从宫里回来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厨房那边就炸了锅。
陈凡被一阵拍门声惊醒,翻身坐起来,腰带系到一半就推门出去。院子里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一片,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一个守陵兵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雾水往下淌。
"陈大人,您快去厨房看看,林姑娘让您赶紧过去。"
陈凡步子一顿,转身就往厨房走。
厨房里雾气混着蒸汽,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咕嘟着冒热气。墙角那盏油灯烧了一宿,灯芯上冒着一缕黑烟,熏得梁上旧蛛网晃悠悠的。林玥站在水缸边上,一只手端着半碗水,另一只手攥着袖口,拧得布料都皱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还算平静,眉头却拧着。
"陈凡,你来。"
陈凡走过去,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林玥在旁边说:"我只沾了一点点在舌尖上,舌尖就发麻了,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陈凡把碗搁下,先看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就沾了一点,没咽下去。"林玥把碎发拢到耳后,"不是要命的毒,是让人上吐下泻的闹肚药,混在水缸里了。我要是拿这水煮了粥,今天全营的人都得趴床上起不来。"
陈凡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眼那锅粥:"粥没事?"
"粥是我自己存的水烧的。"林玥说,"我早上起来想煮粥,舀水的时候觉得味道不对,就先尝了一口。我在太医院药房里泡了十年,这点东西还是能尝出来的。"
陈凡点了下头。要不是林玥在,今天这锅粥一下去,整个长陵的人全都得拉肚子,别说守陵,连站都站不稳。
他转身出了厨房。
站在院子里,雾气在脚边打转,裤腿沾了一层潮气。陈凡把腰间的剑带子紧了紧,开了口:"把长陵的门封了,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一个一个查。"
守陵兵应了一声,跑去传令了。
排查用了一个多时辰。
长陵拢共就这么大地方,能碰到水缸的人就那么几个。管厨房的老卒姓刘,五十出头,在长陵干了快二十年。平时老实巴交,见人就笑,嘴角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格外显眼。可今天他被叫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了,不是委屈,是心虚,眼神一个劲往地上溜。
陈凡还没开口问,老刘的膝盖就软了,噗通跪在地上,裤腿沾了满地的泥水。
"陈大人,我说,我说,是裕陵的吴守官让我干的!"
周围几个守陵兵脸色都变了。
老刘跪在地上,浑身直打颤,声音发颤:"吴守官前两天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在长陵的水缸里下点药,不碍命的,就是让人拉几天肚子。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收拾我一家老小。我儿子在裕陵那边当杂役,儿媳在裕陵洗衣房帮工,一家五口全靠裕陵那点活计。我实在是没办法。"
陈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发火,没有拔剑,声音都没抬高。
"吴守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次巡查裕陵,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飘忽,端茶的手都在抖。后来这人派眼线来长陵,被他抓了个正着,跑来求饶的时候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板上。他当时放了这人一马,只说了句"好好守你的裕陵,这次是给你提个醒"。结果才几天的工夫,又来了。狗改不了吃屎。
陈凡收回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风突然大了些,吹得陵前的白幡晃了两晃,碎纸沫飘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动我的人,问过我手里的剑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凡没再多说,转身往马厩走。赵山从人群里追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心:"凡哥,我跟你去。上回夜袭的伤还没好利索,你一个人去裕陵,万一那边有埋伏。"
"不用。"陈凡从马厩里牵出马,翻身上了马背,"你看好长陵,门口加双岗。林玥那边多加两个人守着。"
赵山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头:"明白。"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雾气,惊得墙头一只野猫窜进了草丛。陈凡一个人骑在马上,晨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衣摆往后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缰绳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从长陵到裕陵,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陈凡到裕陵门口的时候,大门还没关严实。门房里的守陵兵探头看了一眼,刚想出来拦,认出是陈凡那张脸,又缩回去了,顺手还把门闩拉开了些。
陈凡没下马,直接催马上前,一脚踹开了门板。门板撞在墙上,咣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吴守官还在床上睡着。他被那声巨响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青砖地冰凉,脚底板被凉气激得发白。跑到门边,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凡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陈,陈大人。"吴守官腿一软,膝盖磕在砖地上。
陈凡迈过门槛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门板合上时夹住了一角破布帘,撕拉一声裂了个口子。
"吴守官,你让人在我的水缸里下药?"
吴守官跪在地上,身上的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瘦得脱了形,跪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头,脸上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大人,我也是没办法,是冯公公让我干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
陈凡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
吴守官跪在那儿,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冯公公让人传话,说让我在长陵的水里下点药,不碍命的,就是让您这边乱起来。他说您太不安分,得让您分分心,顾不过来别的事。我要是不干,他不仅要摘我的官帽,还要拿我老娘的命。"
"还有呢?"
吴守官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冯公公还让我盯着献陵。"
陈凡的目光沉了一下:"献陵?"
"对。"吴守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说献陵下面有东西,让我留意有没有人靠近献陵,有没有奇怪的地动静。他说这件事比盯着您还重要,要是办好了,就把我从裕陵调回京城。"
陈凡右手搭在椅背上,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木头。
献陵下面有东西。
他想起上次巡查献陵时的感觉,脚底传上来一股细微的波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在动。当时他以为是龙脉的波动,现在看来未必只是龙脉。而且冯保也在找这个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吴守官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里带着一丝侥幸,"陈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凡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这么说。"
吴守官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想抓陈凡的靴子,手指在半空顿住了。
陈凡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
晨光铺在裕陵的院子里,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陈凡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门内的吴守官,然后一抖缰绳,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在山间回荡,溅起几粒碎石子。
陈凡骑在马上,心思不在回路上。他在想献陵。
上次去献陵巡查的时候,脚底传来的那股波动,很轻很浅,但确实存在。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不是。冯保让人盯着献陵,说"献陵下面有东西",说明冯保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献陵下面到底埋着什么?和龙脉有什么关系?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冯保也在找那个东西,而且比他想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