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窗户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陈凡猛地醒了,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短刃上。
“陈守备,是我。”沈七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陛下召见,现在就得走。”
陈凡翻身坐起来,三两下套好衣裳,系紧腰带,把那枚龙纹玉佩贴身藏好。开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沈七站在门外,肩上挎着货郎担子,喘得比平时急。
“什么时辰了?”
“刚过三更。”沈七往左右扫了一眼,“路上说,先走。”
陈凡迈出门槛,正要走,偏殿的门忽然开了。
林玥披着一件旧青布外衣站在门内,头发散着,快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草药味。
“陈凡,我正想找你。天黑时才从父亲那边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宫里有人在查太医院的药材记录,查的是百日散的配方来源。查记录的人是冯保的人。父亲说,冯保既然敢查这个,说明他心里有鬼。”
陈凡没急着答话。百日散,林院判原来中的就是这毒,服下去百日之内必死。看来林院长中的毒果然和冯保脱不了干系,现在他反过来查配方来源,是怕别人顺着藤摸到瓜。
“记下了。”陈凡说,“你跟林院判说,我知道了,让他也小心。”
林玥攥了攥袖口,还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沈七,改了主意:“你小心。”
陈凡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跟着沈七走了。
沈七带着他绕过长陵后山的松林,穿过一片乱石坡,在一处崖壁前停下来。崖壁上爬满老藤,底下藏着一道窄缝。沈七放下货郎担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钥匙在石缝里探了几下。咔嗒一声,一块石板向内移开,露出漆黑的洞口。
一股潮霉气扑面而来。
陈凡侧身钻进去,脚下铺着青砖,砖面被磨得坑洼不平。沈七跟在后面,把石板合上,摸出一根油烛点亮。甬道窄得肩膀擦着两边墙壁,墙上渗着水珠。头顶有水滴下来,冰凉的水珠落在陈凡后颈上,顺着领口滑进背里,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约莫两刻钟,甬道七拐八绕。沈七在前面领路,步子踩得实。
“这条路是永乐年间修的。”沈七边走边说,“直通乾清宫后殿。除了历代皇帝,没人知道。”
陈凡没应声,脚下不停。从长陵到紫禁城少说三十里地,走暗道只用了两刻钟,是直线穿山而过。永乐帝挖这条道,怕是以备不测。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尽头出现一道铁门。沈七在门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铁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凑到门缝上,飞快地扫了两边,才把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背微驼,拇指上套着一枚旧铜戒。他引着陈凡穿过一道帘子,走进正殿。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但只点了四盏灯,大半张龙案隐在暗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龙案后面,身上的龙袍有些大,袖口挽了两道。万历皇帝今年十岁,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来回摩挲着木头表面,那一块漆都被磨亮了。
陈凡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臣陈凡,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脆,但语气压得很沉。他直直盯着陈凡,“龙脉是真的?”
陈凡站起来,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
皇帝接过玉佩,就着烛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用拇指蹭了蹭龙鳞的刻痕,手指忽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
“朕还以为只是传说。”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小时候听太皇太后提过,说太祖皇帝留下过一枚龙纹玉佩,是镇国之宝。后来不知所踪,都以为是老人讲古。”
他把玉佩递还给陈凡:“你收好。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朕手里有用。”
陈凡接过玉佩,重新贴身藏好。
皇帝没再说话,转头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烛火,灯芯结了一小团焦黑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陈凡说,“目前只有臣和陛下知道。”
皇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冯保那边呢?”
“冯保的人昨晚来探过路,被臣挡回去了。”
皇帝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冯保在你手里吃了好几次亏了,心里早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
陈凡没应这话。他知道这是实话,冯保这个人笑起来越温和,心里越狠。
皇帝站起身来,从龙案后面走出来。龙袍下摆拖在地上,他踩到了,弯腰把袍角拎起来,掖在腰带里。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冯保背后是张居正。”皇帝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的老师,我动不了他。但你不一样,你在宫外,你的手脚是自由的。”
皇帝走到陈凡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这才十岁的孩子,个头刚到他胸口,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半点都不像个孩子。
“龙脉既然是真的,那它就是大明最后的底气了。”皇帝说,“你把它守好,谁也别让碰。三个月后朕要大婚,到时候宫里人手会调一遍,冯保顾不上你。这三个月里,你把长陵守稳了,把龙脉守住了。等大婚之后,朕腾出手来,该清的人,一个一个清。”
陈凡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臣记住了。”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去:“你回去吧。”
陈凡抱拳:“臣告退。”
从密道出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沈七把陈凡送到长陵后山脚下,拱了拱手,拎起货郎担子钻进松林,走几步就不见人影了。
陈凡一个人走回长陵。夜里的天寿山静得出奇,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温热的。
走到祾恩殿前时,他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林玥还没睡。她抱膝坐在石阶上,身上披着那件旧青布外衣,下巴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的倦意还没褪干净,但眼睛是亮的。
“回来了?”
“嗯。”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石阶冰凉,凉意隔着衣料透上来。他把今晚的事拣紧要的说了,说得很简短。林玥听着,抱着膝盖没动。
听完以后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做的事比我爹危险多了。”
陈凡侧头看她:“怕不怕?”
林玥摇了摇头:“你在长陵,我不怕。”声音不大,但很稳。
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吹得她肩膀缩了一下。陈凡伸手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衣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林玥整个人僵了一瞬,低着头,手指攥着外衣边。月光底下,陈凡看见她的耳尖红得透亮。
又坐了一会儿,林玥站起来,把那件外衣叠好,塞进陈凡手里:“夜凉,你也早点歇着。”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拐过廊角就没影了。
陈凡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他把外衣抖开,正要披上,手指碰到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
翻过来一看,袖口处多了一针缝补过的痕迹。针脚不算齐整,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可每一针都扎得很实。昨天穿的时候还没有这道口子,是在地宫里刮破的,他自己都没留意。
她把这道口子补上了。
陈凡把外衣穿上,袖口那道针脚贴着腕子。他吹了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三个月。皇帝说三个月后要大婚,到时候宫里忙起来,冯保顾不上他。但反过来想,这三个月里冯保一定不会闲着。对方知道龙脉的事了,知道玉佩在他手里了,不可能干坐着等他出招。
而他自己的事也不少。长陵的守备要加固,手下的人要操练,龙脉要一处一处巡查,还有龙脉深处那扇封印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