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巡陵查哨,陈凡觉着身子骨有些不对劲。
头一样是力气。长陵院子里那块青石锁,他往常单手举到一百斤出头,再多一分胳膊就打颤。今儿早上他照常热身,弯腰扣住石锁的把手,腰一沉,胳膊一较劲,一百五十斤的石锁起来了,比往常还轻快了几分。陈凡把石锁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上的老茧磨得发亮,可握拳的时候,指节间那股力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再一样是耳朵。晌午他站在祾恩殿前的台基上,隔着二十来步,老周头在陵门那边跟人说话。往常这个距离,只能听个大概动静,可今天连老周头那句“放那边就行,别挡道”都听得真真切切,连他嗓子眼里的痰音都清楚。
到了夜里更明显。天黑之后他沿着陵墙巡了一趟,百步外的草丛里蹲着一只野兔,耳朵一动一动的,他看得一清二楚。以前这个时辰,能看清十步内的东西就不错了。陈凡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刀刃侧了一下,月光顺着刃口滑了一道,又暗下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觉着指尖的血在一鼓一鼓的,像是有股劲在皮肉底下拱。
老周头是在第三天早上看出名堂的。那天陈凡在院子里练刀,一套基础刀法走下来,收刀的时候顺手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拍,木桩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老周头本来蹲在台阶上喝酒,看见那印子,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过来。”老周头说。
陈凡把刀横过来,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上的灰,收了刀,走过去。老周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按了按,又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是开窍了。”老周头把酒壶盖拧上,语气平平的,“练武的人有这个说法。有的人练一辈子也就那样,有的人打了几场硬仗就开了窍。你是后一种。”
陈凡把刀收进鞘里,站在那儿,等老周头往下说。老周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拿袖口抹了抹嘴角:“你小子命好。老子在宣府的时候,见过一个把总,打了十几年仗都没开窍。你倒好,来长陵才几个月,就有了。”
陈凡心里清楚,这不只是开窍,这是等级要往上升的前兆。按照永乐帝那套传承里的感应,先人英灵灌入身体之后,会跟着起变化。之前他摸过永乐剑,碰过玉佩,得了前三式的剑招,但那会儿只是开了个头。现在身体开始真正地吃进去那些东西了,力气长了,五感锐了,这就是要往上走一层的信号。
陈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密室里那卷黄绢。上次他进密室的时候,那卷黄绢摆在暗格里,他碰上去什么反应都没有。当时他以为是时机未到,现在看来,是等级不够。那卷黄绢里头,藏着的应该是永乐剑典剩下的东西。
陈凡当天夜里动了身。他没点灯,也没叫人跟着,一个人摸黑进了长陵的宝城。穿过祾恩殿后面那道暗门的时候,他侧着身子挤进去,木板门的边角蹭着肩膀,一层灰扑扑地落下来,门轴缺了油,吱呀响了一声。密室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味道,又潮又闷,混着旧木头和香灰的气味,比上次来的时候霉味重了些,闻着嗓子发干。
陈凡没急着去碰东西。他先走到香案前,从旁边的木盒里抽出三根香,在油灯上点着了。火苗子舔着香头,一股檀香味慢慢散开。他双手持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炉里的灰是凉的,上次他点的香早就烧尽了。陈凡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等香头的火稳定下来,这才转身走到暗格前。
那卷黄绢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叠得整整齐齐,绢面的颜色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陈凡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沾了点薄汗,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黄绢。
烫。
像有一桶铁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定住了。手指捏着黄绢,想松都松不开。一股力道从黄绢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肩胛骨,冲进脑子里。陈凡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只手撑着香案边沿,木头案子被他按得咯吱响。永乐剑典完整版,像浪头一样涌进来。
前面三式他已经在实战中用过了,但后面还有六式。每一式都带着画面在眼前闪过。永乐帝当年在北征的战场上,骑在马上,一剑劈开敌军大旗的场景。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刀剑碰撞的声音,马蹄踏在地上的震动,全在脑子里炸开。
陈凡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黄绢在手里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他能觉着手掌上的皮肉被烫得发紧,但他松不开手,也不敢松手。那股力量还在往他身体里灌,像一条烧红的铁链子,一节一节地拴进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绢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了。陈凡松开手指,整个人靠在香案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香案面上,留下几摊湿印子,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肉上,又潮又闷。他的手指还在抽,屈伸了两下,能觉着指尖发麻。那九式剑典,全在脑子里了。
而且不光是招式,还有永乐帝亲手写在绢上的那句话。在最后那一式的下面,字迹苍劲有力:“江山社稷,仗剑守之。”
陈凡把黄绢小心叠好,放回暗格,又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才转身出了密室。
回到祾恩殿的时候,殿里静悄悄的。供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夜,火苗子一颠一颠的,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桌角放着半截蜡烛,是前两天夜里巡陵时点的,烧了一半就灭了,剩下一截立在那里,蜡泪顺着侧面淌下来,凝成一道浅黄色的痕迹。陈凡看了一眼那截蜡烛。
他并起食指和中指,也没怎么用力,只是随手往蜡烛的方向一挥。一股劲风从指间甩出去,三米外那截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紧接着上半截蜡烛顺着一个斜口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断口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就是永乐剑典完整版的威力。
他闭上眼,试着感知了一下龙脉。以前他也试过,感应很模糊,只能模模糊糊觉着地底下有东西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发光的地图,整个十三陵地下的龙脉脉络,明明白白地铺在眼前。
长陵,献陵,景陵,裕陵。每一座陵墓下面都有一道龙脉的支脉在流动,像树根一样交错纠缠,最终汇聚到长陵下面的主脉里。那些流动的脉络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楚。
但陈凡很快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地图上有七处暗伤。
其中六处是浅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皮,颜色发暗,但不致命。可长陵主脉的位置,有一处暗伤是深黑色的,像一道裂缝,从龙脉的边缘向中心延伸,裂缝的边缘还在不断地扩大。
陈凡感知了一下那道裂缝的深度,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最多半年,如果不修复,长陵主脉就会断掉。主脉一断,整个十三陵的龙脉就会崩,地下的那些先人英灵也会受到影响。永乐帝的剑意,仁宗的文气,宣宗的魄力,全都会消散。要修复那道裂缝,需要龙纹玉佩。
陈凡睁开眼,眉头拧起来。龙纹玉佩这东西,他听说过名字,但没见过实物。是什么样,在哪里,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睛,重新感知了一下那七处暗伤的位置,然后发现了一个更让人心里发紧的事。那七处暗伤,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每一处的手法都一样,都是懂风水的人干的。但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那处献陵的暗伤,看起来至少有两年了。而长陵主脉那道最深的裂缝,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才被人动了手脚。
不是有人一次破坏了龙脉。是有人一直在破坏龙脉。两年了,一直在做这件事。
陈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年两年地布局,手法一模一样,目标明确。这背后的人,不光懂风水,还耐得住性子。
问题是,为什么?龙脉一断,大明根基就动了。谁能从中获利?
陈凡把祾恩殿的门关上,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月光照着陵前的石牌坊,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衣领被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供桌上的油灯被风带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刚刚开始在棋盘上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