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黄泥岗
草丛里那一下动了之后,东边山坡上一声唿哨划过来。
路两边的草丛同时炸开了。二十多个人从草里蹿出来,穿的全是杂色衣裳,粗布的麻面的,有的打着补丁。手里的家伙也杂,砍刀长矛,还有两把生锈的猎叉。
但陈凡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这些人冲出来的动作太整齐了,前面两个封路后面两排压上。这是操练过的阵型,不是乌合之众。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提一把缺口砍刀,刀尖往陈凡这边一指:“围上!一个都别放跑!”
陈凡把右手搭在剑柄上,五指张合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腕子,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亮,月光照在剑身上,泛了一层冷光。
陈凡脚下发力,三步就到了黑脸汉子面前。那人举刀来挡,陈凡一剑削在刀身上。当的一声脆响,砍刀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插进路边的土里。黑脸汉子愣了。
陈凡的剑没停,顺势横劈,剑尖从那人的右肩膀一直豁到手腕。血顺着袖口往下淌。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脚跟绊到石头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立刻补上来,一根长矛从左侧直刺陈凡的腰眼。陈凡侧身一让,剑往回一带,剑刃贴着矛杆削过去。使矛的人来不及撒手,四根手指连着半截矛杆一起飞了出去。那人蹲在地上,捧着断手嗷嗷痛叫。
老周头的声音从后面炸开:“别愣着!站成圈,背靠背!”
五个新兵这才缓过神来。孙长顺拔刀的手抖得厉害,刀鞘拔了两下才抽出来,但咬着牙站到了位置。吴顺动作快些,已经把砍刀横在胸前,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一个假山贼从侧面扑向孙长顺,刀还没落下,老周头已经冲了过去。他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身子歪了歪,但整个人快得出奇,侧身让开刀锋,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尖从那人肋下捅了进去,往上一挑。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身体软了下去。老周头拔出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瞪了孙长顺一眼:“刀都拿不稳,打个屁的仗!盯着前面!”
老周头那边又放倒了一个。他的打法跟陈凡完全不同,用的是短刀,不正面硬拼,全是贴身的活儿,一转一让之间就要人的命。那条瘸腿不但没拖慢他,反而让他的动作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鬼劲儿。
又一个假山贼想绕到陈凡身后,老周头的短刀已经从下面撩上来了,刀尖从那人的下巴捅了进去贯穿了咽喉。那人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冒出血泡,仰面倒了下去。
陈凡瞥了老周头一眼。这不是普通老兵的手艺,是斥候的杀人技,每一刀都是为了最快地要人命。老周头在尸体上擦了擦刀,朝陈凡咧嘴一笑:“看什么看?打仗呢。”话音刚落,陈凡一剑又放倒了一个。
打到这会儿,陈凡砍了七个,老周头杀了三个,那边五个新兵合力也放倒了四个。孙长顺的砍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吴顺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流到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重新扣住刀柄。
剩下的假山贼开始往后退,脚步乱了。黑脸汉子捂着断胳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一群人跑得比来得还快,三两步就钻进了路边的林子。
陈凡没追上去。他把剑在尸体上蹭了两下,收剑入鞘。虎口发烫,握剑的右手止不住地发颤,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老周头走过来,拧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把壶递过来。陈凡接过去也灌了一口,酒辣得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陈凡蹲下来翻看尸体。衣服是粗布的,但他翻起领口,里面贴身的是一件细棉布内衬,针脚细密,领口内侧用墨线绣了一个小字编号。东厂番子的制式内衬。
又翻了几具,全是一样。每件粗布衣裳下面都穿着东厂的内衬,有两个人腰间还别着东厂番子用的制式短匕。老周头啐了一口:“呸。阉狗就是阉狗,连杀人都不敢穿自己的衣裳。”
陈凡没搭理他,继续翻查。翻到第五具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具尸体三十来岁,脸上的刀口从左眉骨拉到右下巴,血已经凝固了。陈凡扒开他肩膀上的衣服,左肩靠近脖根的位置,露出来一个刺青。
铜钱。外圆内方,跟真铜钱一般大小,线条粗又黑,像是用烧过的针蘸了墨汁一针一针刺上去的。刺青周围的皮肤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年头了。
陈凡皱了下眉头。这不是东厂的东西,东厂的番子身上不会刺这种标记。他叫了一声:“老周,你过来瞧瞧。”
老周头瘸着腿走过来,蹲下身子,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一看之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伸手按了按那刺青周围的皮肤,又仔细看了看图案的走向,手指在铜钱上比划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东西老子见过。”
陈凡盯着他。老周头拧开酒壶又灌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在宣府的时候,有一回追剿一伙土匪,从土匪头子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刺青。那人不是普通土匪,是江湖上专门接杀人生意的。他背后有个组织叫天机阁。”
老周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刺青:“铜钱就是他们的标记。外圆内方,圆的是天,方的是地,中间的孔是人心。天机阁的人说,天地之间全是生意,人心就是买卖。”
陈凡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山路。天机阁。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这帮人埋伏的地方太准了。从长陵出来往永宁走,黄泥岗是必经之路,两边全是坡地杂草,最适合设伏。冯保的人要么一直盯着长陵的动静,看他们出了门就提前传信在这儿等着,要么就是这路上早就有布好的眼线。陈凡心里一沉。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自己这趟出门,人家一清二楚。
他把这念头按进心里,蹲下来把那个刺青拓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撕开一半把饼心掏空,蘸了点血在那人的肩膀上仔细印了一下,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确认印全了,才小心地收进怀里。
老周头看着他做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天亮了更难走。”
“把尸体拖到路边,继续走。”
五个新兵手上还带着抖,但听到命令都动了。孙长顺上手拖了一条腿,刚拽了两步就蹲在路边干呕起来,吐了两口酸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红着眼眶继续拖。吴顺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捂着胳膊上的刀口,另一只手帮着抬尸体。路面很快清了出来。
队伍重新上路。老周头在前面开路,五个新兵背着空布袋跟在后面,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陈凡骑着马走在最后,夜风灌进领口,后背被汗浸湿的地方被风一吹,格外冷。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装着拓印的半块干饼,脑子里一直在转。铜钱。天机阁。冯保一个司礼监太监,手握东厂权倾朝野,为什么要跟江湖势力扯上关系?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守陵官,用东厂的人就够了,何必额外雇江湖上的人?除非他要做的事,连东厂的人都不方便出面。
陈凡摸了摸怀里那块干饼的硬边,饼面上印出来的纹路隔着衣料也能摸到轮廓。献陵龙脉的事还没查清,现在又冒出个天机阁。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这事得查到底。
山路在月光下蜿蜒向前,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