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报复,断粮危机
天刚蒙蒙亮,长陵山门外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昌平知州衙门的一个主簿,姓钱,瘦长脸,穿一件半旧的青布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守陵兵跑进来报信时,陈凡正在院子里喝豆浆。碗是粗瓷碗,刚从伙房端出来,烫得舌尖发麻。
钱主簿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就念。说长陵拖欠昌平州粮税银三个月,即日起军粮停供,何时补齐何时恢复。念到最后,声音低了些,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
陈凡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钱主簿把文书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两个差役跟在后头,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就远了。
赵山从旁边窜过来,急得脸上的肉都皱到了一块,双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凡哥,这不就是冯保在搞鬼吗?什么粮税,咱们的粮饷从来都是户部拨下来的!"
陈凡把碗底最后一口豆浆倒进嘴里,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
"那怎么办?伙房只剩三天的米了,孙长顺一个人能干半锅饭!"
陈凡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偏殿,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箱子角上落了灰,锁扣是老式的,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十根金条。他抽出两根塞进怀里,金条压手,沉甸甸地坠在衣襟里。
"跟我去趟昌平。"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老周头靠在伙房门口,端着酒壶,眯眼看着他们的背影,灌了一口。
昌平城离天寿山二十里路,骑马半个时辰就到。陈凡和赵山进了南门,直奔城西最大的粮铺正丰粮行。
粮铺的钱老板是个圆脸胖子,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陈凡进门,他手里的算珠停了一下,马上堆出一脸笑。
"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买粮,够三十个人吃一个月的。"
钱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人,实在对不住,小店的存粮前几天刚被兵部征了,仓里空得很。"
陈凡看了他一眼:"兵部什么时候征的?"
"就前几天的事。"
第二家,恒昌粮铺。掌柜的隔着老远就摆手,说不营业。
第三家,王家粮栈。掌柜的看到陈凡进门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说:"大人,不是小的不卖,是知州大人放了话,谁卖粮给长陵,谁家的铺子就别想再开了。每家粮铺都发了您的画像。"
陈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山急得直跺脚,出了门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陈凡翻身上了马。路边一个小巷口里探出个脑袋,朝他招了招手。
是正丰粮行的伙计。
陈凡下了马,走过去。那伙计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是知州的师爷昨天亲自来了各家粮铺,挨个儿打的招呼。说是东厂的意思,谁卖粮给长陵,就按通匪论处。"
伙计说完,缩回巷子里,三转两转就不见了人影。
陈凡上了马,掉头往城外走。
回到长陵时已经过了晌午。伙房的老李头蹲在灶台边上,一张脸被灶火熏得黑红,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看见陈凡进门,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陈凡看了一眼米缸,底朝天,只剩一层细碎的米渣。
"老李叔,今晚的饭还够吗?"
"够一顿稀的。"
"先做上。"
陈凡转身往偏殿走。献陵的暗伤还没查,但这口粮要断了,连查的机会都没有。冯保这招够狠,不派兵不打仗,直接断粮。守陵兵饿上三天就散了,到时候皇帝问起来,昌平州一句拖欠粮税就搪塞过去,挑不出毛病。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被推开,老周头瘸着腿走进来,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那条瘸腿伸直了,拧开酒壶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买不到粮?"
"买不到。"
"昌平知州是冯保的人?"
"嗯。"
老周头没再吭声。伸出右手在桌上蘸了点茶水,画了几道弯线。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画得又快又准。茶水在旧桌面上洇开,像一张老地图慢慢现出来。
"去延庆州永宁镇买。"
陈凡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渍。
老周头用手指沿着水线划着:"从长陵往西,经锥石口翻山,过了大庄科就是永宁镇。这条路没人走,有一段贴着悬崖边。但走这条路,三天就能打个来回。"
陈凡盯着桌上的水线:"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老周头嘴角扯了一下,端起酒壶抿了一口:"老子在宣府的时候,整个京北的山路全印在脑子里。"
"能走车吗?"
"能。就是有一段窄,只能过一辆独轮车。"
陈凡站起来:"够三十个人吃半个月的粮,一辆独轮车推不过来。"
老周头抬眼看着他:"那就多走几趟。或者你亲自押一趟,带五个人,一人背一袋,一趟就够十天。"
陈凡想了想,点了头。
"今晚就走。"
老周头站起来,瘸腿在地上拖了一下:"我去准备干粮。"
陈凡叫住他:"老周,到了永宁能买到粮吧?"
"永宁有个老军需官,当年在宣府跟我一个斥候营的。他退了以后开了个铺子,倒腾军粮剩下的余粮。他那儿的粮比昌平城的都好。"
老周头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板在风里晃了下,带回一股凉风。
陈凡站在窗前,山风从北边吹过来,钻进领口里往下渗。
赵山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冒着汗:"凡哥,听说你要亲自去押粮?"
"嗯。"
"那我跟你去。"
陈凡转头看着他:"你得留下。"
"留下?"
"你留下守陵,山在人在。"
赵山的脸色变了,搓了搓裤腿:"凡哥,你是怕冯保趁咱们走了来抄底?"
"冯保既然能断粮,就能派人来摸底。你在这儿,我放心。"
赵山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缺了半颗门牙的那个黑洞露了一下,重重点头:"人在陵在。"
晚饭是稀粥,米粒零零散散地漂在汤面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几个新兵蹲在伙房门口,端着碗边吹边喝,哧溜哧溜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凡几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老周,孙长顺,吴顺,再加两个腿脚利索的,吃完饭偏殿集合。"
五个人都站了起来。孙长顺是新兵里胆子最大的,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一亮,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进嘴里。
"大人,咱们去哪儿?"
"买粮。"
孙长顺应了一声,把碗收好。旁边的吴顺是个瘦高个,不爱说话,蹭了蹭干裂的嘴唇,已经在检查腰间的砍刀了。
一柱香后,六个人在偏殿里站成一排。陈凡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老周头换了一双厚底布鞋,腰板挺得笔直。五个新兵每人背着一个空布袋,腰间别着砍刀。
陈凡扫了他们一眼:"今晚走山路,路不好走,都机灵点。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听我命令行事。"
"是。"
六个人出了长陵,沿着山门往西走。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微光。山风刮过来,吹得路边的草丛沙沙响,露水打湿了鞋面,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老周头走在最前面,瘸腿在地上拖着,但走得又快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叫黄泥岗的地方。两面是山坡,中间一条小路从坡底穿过。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周头突然停了脚步,抬起右手,握成了拳。
五个人立刻停住。孙长顺的手摸到腰间的刀柄上,攥得指节凸起。吴顺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陈凡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怎么?"
老周头没动,下巴往前抬了抬。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那段路,路两边的草有一处回弹得比别处慢。山坡上的石头后面,阴影的轮廓多了几团不该有的凸起。
夜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陈凡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人呼吸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藏在草丛里和石头后面。
陈凡的右手摸到腰间的刀柄上,拇指在木纹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老周,几个人?"
老周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边都有,草里至少五个,坡上还有三四个。是练家子,呼吸比普通人沉。"
陈凡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两声脆响。
"来得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新兵,扯了扯嘴角。
"正好试试你们的成色。"
话音刚落,夜风里那几道压抑的呼吸声突然重了一拍,风也停了片刻。
草丛中,有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