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那句话还在耳边转。陈凡看着桌上那块黑曜石符石,脑子里那幅龙脉图还在,献陵那条脉络上的暗处像根刺扎在那儿。能从宣府一路埋到献陵地宫,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光靠查查不出什么,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凡把赵山叫到偏殿。赵山刚练完呼吸法,额头上还挂着汗,进门习惯性搓了搓裤腿。
"你下山一趟,到昌平城找个热闹的茶馆放个消息。就说长陵发现了永乐帝的密室,我三天后要开密室。"
赵山眨了两下眼:"凡哥,那不是假的吗?"
"就是要假的。"
赵山走到门口又停住:"那我咋放?总不能进门就嚷嚷。"
老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找个热闹的茶馆,要一壶茶,跟旁边桌的人搭话,装作不小心说漏嘴。"
赵山看了看老周头,又看了看陈凡。陈凡点了下头。
赵山走了以后,陈凡把老周头叫到跟前:"你带几个人在暗处盯着,来的人记下来,等人齐了再收网。"
老周头嘴角扯了一下:"钓鱼?"
"钓鱼。"
赵山在正事上不含糊。他进了昌平城,挑了一家最热闹的茶馆,要了一壶粗茶,跟隔壁桌的人搭了几句,压低声音说了句"长陵那边发现了永乐爷的密室,陈守备三天后就要开了",说完又闲扯了一会,结了茶钱走人。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还快。当天下午就有个挑柴的樵夫在山门外转悠,步子放慢了,眼睛往里头瞟了好几下。第二天人更多了,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在陵外来回走了三趟,一个乞丐蹲在山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蹲就是半天。
老周头带着人分了三处暗桩,把特征挨个儿记下来。到第三天傍晚,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五个。一个砍柴的,一个货郎,一个乞丐,一个过路的书生,一个收山货的商人。"
"动手,挨个儿请回来。"
当晚五个人全被请进了长陵。扮成砍柴的在下山路上被赵山从后面扑住,嘴里塞了布。扮成货郎的在小客栈里睡得正熟,老周头一脚踹开门,光着脚就给人拽走了。乞丐睡在破庙里,新招来的孙长顺和吴顺摸进去,一个捂嘴一个捆手。
第二天一早,陈凡让人把五个人绑在长陵山门前的空地上。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湿得很。五个人跪成一排,膝盖湿了一片。守陵兵站在两边,谁也不敢出声。
陈凡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谁派你来的?"
第一个人是个壮汉,梗着脖子:"我就是个砍柴的,路过这儿,凭什么抓我?"
陈凡回头看了老周头一眼。老周头瘸着腿走过来,手上捏着一根细竹签,蹲下去拉过那人的手,把竹签夹在指缝里,捏住两端慢慢往中间收。
竹签还没怎么弯,那人的脸就白了。
"我说我说!是裕陵的吴守官派我来的!"
陈凡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第二个人是个瘦子,脸上抹了灰,没等陈凡站稳就开口了:"我是献陵周守官的人。"
陈凡走到第三个人面前。
第三个人四十出头,穿的是货郎的衣服但手上没有茧子。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得比前面两个直,没等陈凡开口就抬起了头:"我是东厂的。"
周围几个守陵兵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人看着陈凡,嘴角带了一点笑:"东厂提督冯公公的人。陈大人,抓了东厂的人,这事恐怕不好交代。"
陈凡低头看着他:"冯保派你来干什么?"
那人的笑僵了一下。
"盯你。"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冯公公想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跟谁来往。"
陈凡走到第四和第五个人面前。两个人没等他走近就把知道的全倒了,一个是永陵守官的人,一个是景陵那个被石锁镇住的钱守官的眼线。
五个人,全是各陵守官派来的。各陵守官,全是冯保的人。
陈凡站在台阶上,晨雾散了大半。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为难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长陵的事,外人不方便打听。"
五个人跪在地上,没人敢动。
"松绑。"
赵山上前把绳子挨个儿割了。五个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走。那个东厂的人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陈凡一眼,抿了抿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当天下午,陈凡写了份密报,把五个人各是谁的人、哪个守官派过来的,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好以后叫来沈七。
沈七是皇帝的暗桩,明面上是个货郎。他接过折子塞进担子底层的夹缝里,拍了拍:"最晚三天我来回信。"
陈凡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东厂的人盯着你。"
"我走小路,绕开官道。"
第二天夜里,长陵起了风。陈凡坐在偏殿里,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好几下,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沈七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衣领湿透了贴在脖子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陈凡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展开,第一行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是皇帝朱翊钧的字,笔画还不够老练,但落笔很稳。
信的背面画了一条龙,龙爪攥着一把剑,剑尖朝下。
陈凡盯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他明白了。皇帝在告诉他:朕知道了,但剑不能出鞘,时机还没到。一个十岁的天子,在内阁和司礼监的夹缝里求生存,能动用的力量太少了。
他折好信纸塞进怀里。
"怎么说?"沈七问。
"知道了。你歇一晚,明天再走。"
沈七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大人,东厂最近在查你,小心点。"
三天后,陈凡让赵山把那五个人的供词抄了五份,每一封都附了一句话:这一次是警告,下一次就不是送信了。
"分别送到各陵守官手上,放下就走。"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裕陵的吴守官来了。他到长陵山门口就翻身下了马,马都没拴好就往里冲,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领口歪了都没顾上正。
吴守官进门就拱手,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陈大人,误会,全是误会!那个砍柴的确实是我的人,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打听打听消息,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陈凡坐在椅子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抬眼看他。
吴守官站在那儿,腰弯着,大气都不敢出,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吴守官,你是裕陵的守官,好好守你的裕陵就行。长陵的事你别打听,这次是给你提个醒。"
吴守官连声应是,退着出了偏殿,转身快步往山门走,翻身上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抓着马鞍才稳住。
当天下午,献陵的周守官也派人来了。来的是个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在长陵山门口被拦住了。
"陈大人,这是周大人让小的送来的一点心意,说是给您赔罪的。"
陈凡看了一眼那锦盒,没伸手:"拿回去。告诉你们周大人,好好守陵比送礼管用。"
管事动了动唇,看到陈凡的脸色又把话压了回去,捧着锦盒退了几步,转身上了马车。
当天夜里,长陵安静了下来。
陈凡一个人站在祾恩殿前的台阶上,月光把汉白玉石栏照得发白。风从山那边吹过来,钻进领口里往下渗。
他正准备转身回偏殿,那股波动又来了。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从献陵的方向传过来,像地底下有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震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停在胸口那里。
脑子里那幅龙脉图浮了出来,献陵那条脉络上的暗处像一块黑斑,正在慢慢往外扩散。
这事得告诉皇帝。但他刚收到皇帝的回信,背面画着龙爪攥剑,那是告诉他别动,让他等。皇帝现在自身难保,一个十岁的天子,在内阁和司礼监的夹缝里求生存,能动用的力量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凡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得自己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