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赵山跑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的饼子掉了一半,顾不上捡,指着山门方向:“凡哥,来人了。乌压压一片,看着像东厂的。”
陈凡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远看见山门外站着一队人,少说二十来个。穿的都是黑褐色短打,腰间挂刀,站得松松垮垮,但眼神都在往四处扫,像一群闻到味的野狗。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拿袖子蹭了蹭嘴。
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没穿官服,一身青灰色直裰,干干净净的,跟身后那些人不是一个路数。三十出头,脸白净,没胡子,看着像个读书人。
那人见陈凡出来,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陈大人?下官东厂千户曹文昭,奉冯公公之命,来长陵看看。”
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脸上笑着,眼角弯着,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陈凡打量了他一眼:“曹千户请进。”
曹文昭回头摆了摆手:“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二十个东厂番子齐刷刷站住了,没有一个跟进来。
陈凡领着曹文昭进了祾恩殿。殿里空旷,永乐帝的神位供在正中间,香炉里青烟袅袅。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一道明一道暗。门槛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
“赵山,上茶。”
赵山应了一声,赶紧去沏茶。他端着茶碗进来的时候,手有些抖,碗盖碰着碗沿磕磕碰碰地响。陈凡看了他一眼,他赶紧稳住了手,把茶碗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曹文昭没急着喝。他先看了看汤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放下碗,笑了。
“陈大人这茶不错。”他顿了一下,“比上次那个档头回来说的好多了。”
陈凡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这话听懂了。上次那个档头回去跟冯保说了什么,他都清楚。这是在告诉他,东厂的眼线遍布各处,长陵的事瞒不住。
曹文昭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陈凡:“陈大人最近招了不少人?”
“皇陵重地,人手不够。”陈凡说,“扩编是臣的本分。”
曹文昭点了点头:“应该的。长陵出了那么大的事,冯公公也很关心。对了,账册和兵器册方便看看吗?冯公公交代了,要确保长陵的防务没有问题。”
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这不是商量。
陈凡从桌案底下拿出两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曹文昭面前。册子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顺手吹了一下。
曹文昭伸手来接,两人的手指在册子边缘碰了一下。
就一下。
一股暗劲从曹文昭指尖传过来,不大,但沉,像一块石头压在册子上往下坠。陈凡手臂微微一沉,虎口收紧,把那股力接住了。他没退,掌心送了一道力回去,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
两人都面不改色。
曹文昭接过册子,翻了开来。陈凡收回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两个人的心里都震了一下。
曹文昭翻着册子,指头在页面上点着,眼睛在看数字,心里想的却是刚才那一碰。这小子果然有功夫在身,不是花架子,是军中正宗的硬功底子。那股力接得稳,送得平,没有十几年打熬下不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守陵兵,哪来的这种本事?
陈凡喝着茶,眼睛没看曹文昭,心里也在盘算。这个东厂千户不简单。刚才那股暗劲绵里藏针,要是没得永乐剑的传承,这一下手臂就得发麻。冯保手下随便派个人出来都有这种身手,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曹文昭先拿起账册翻了翻。翻得很仔细,每页都看,有时候停下来,指头在数字上点两下。翻完账册,又拿起兵器册,同样翻了一遍。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雁翎刀二十把,入库时间、保管人、存放位置,一项不落。账上的银子去向写得明明白白,每一笔都对得上。
曹文昭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起头。
“陈大人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陈凡说。
曹文昭把册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陈凡,脸上还挂着笑,但语气重了几分。
“冯公公让我转告陈大人。”他顿了顿,“年轻人,别站错队。”
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凡也站了起来。他不急不慢地走过去,走到曹文昭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曹千户回去告诉冯公公。”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
“陈凡站的队,是万岁爷的队。”
曹文昭脸上的笑僵住了,就那么一瞬。眼角的纹路还在,但嘴角不动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冻住了。他的眼神冷下来,下巴微微收紧,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步子很快,袍角甩起来,脚步踩在石阶上噔噔噔地往下走。二十个东厂番子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很快就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
陈凡站在山门口,看着那队人下了山。门槛边上有只蚂蚁顺着墙根爬,他看了一眼,没踩。
老周头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手里拎着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他走路左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着石板,嗤啦一声。
“这人是个笑面虎。比上次那个档头难缠。”
“嗯。”陈凡看着山下,“但再难缠,也就是个传话的。”
老周头咂了咂嘴:“他回去肯定会跟冯保添油加醋。”
“让他说。”
老周头没再说话,拖着腿走了。
山下,曹文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了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长陵的方向。祾恩殿的屋顶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青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身边的番子凑过来,压着嗓子:“千户大人,要不要做了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曹文昭摇头。
“不急。先查清楚他的底。他哪来的钱招人?哪来的兵器?”
番子退了一步:“是。”
曹文昭又看了一眼长陵。
那个守陵的小兵,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嘴上硬气,站的是皇帝的队,这已经够麻烦了。偏偏手上有功夫,刚才那一交手,深浅没探到底。一个守陵的,哪来这一身硬功?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身后二十个番子紧跟着,马蹄声在山道上响成一片,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凡回到祾恩殿。
殿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还在往上飘,一圈一圈的,散在空气里。他走到永乐帝的神位前。香灰落了一小截在炉台上,他没去拨。
令牌贴在胸口,拿到那天起就一直贴身放着,铁片硌着皮肤,已经习惯了那种凉飕飕的触感。
冯保已经派人来试探了。第一次试探没占到便宜,接下来就会是更狠的手段。东厂的手段他清楚,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阴的。而且那个曹文昭,本身就不是善茬,刚才那一指的对劲,手上功夫不比他差多少。
他走出祾恩殿,站在台阶上。脚下的青砖缝里长了几根草,被踩倒了一片,歪歪地贴着地皮。
院子里,老周头正训那几个新兵,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站直了!你们几个站得跟没骨头似的!赵得山,你腰上挂的那个是刀还是烧火棍?拔出来我看看!”
赵得山赶紧把腰间的刀拔出来,举得端端正正。马德胜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周头一转头:“马德胜你笑什么笑?你胳膊粗了不起?胳膊粗就能站成麻花?站直了!”
笑声立刻没了。几个人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陈凡看着院子里乱糟糟的场面,嘴角扯了一下。
人有了,刀有了,粮食有了。
但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