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站了五个人,晨雾还没散,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沾了点草屑。
陈凡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
赵得山站得最稳,两腿微开,脚跟落得实,像山上长出来的老松;马德胜站得直但气息浮,胸口起伏得厉害,汗都滴到了衣襟上。
孙长顺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歪头偷瞄他;吴顺闷声不响,也不东张西望;陈守义两腿并拢下巴微收,是军中标准的站法。
“今天教你们一套军中呼吸法。”陈凡开口,“吐纳调息,练肺活气。”
他示范了一遍,五个人跟着学。
赵得山第一个找到门道,第三息呼吸就稳了,胸口节奏一变,从粗喘变成深长吐纳。他闭着眼,吸得慢吐得更慢,像山里的老猎人蹲守猎物时的呼吸——猎户常年在山里追猎物,这呼吸节奏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套法门正好对路。
马德胜就不行了,憋得满脸通红,胸口鼓得像皮球,半天吐不出一口气,越急越乱,最后噗地一口全喷出来,弯着腰干咳,汗滴在石板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印。
“我、我不行。”他喘着说,额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孙长顺在旁边乐了,肩膀抖了两下,差点笑出声。
陈凡走过去,手掌按在马德胜后背上拍了拍:“别急,吸三分,吐七分。”
马德胜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顺过来。
“孙长顺,你带着他练,你先做,让他跟你的节奏。”
孙长顺应了一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边吐一边用指头敲马德胜的后背。马德胜跟着那节奏,第三下终于顺了,虽然还浅,但至少不憋了。
吴顺闷声不响地练,呼吸慢慢有了规律;陈守义练了七八息就找回了感觉,他在边军待过,底子还在,只是荒了几年,捡起来快。
老周头这时候从偏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酒壶,塞子没塞紧,酒洒了一点在衣襟上他也没在意。他靠在廊柱上灌了一口,眯眼看着院子里的人,哼了一声:“这法子教给这帮生瓜蛋子,糟蹋了。”
他咂了咂嘴,“老子在宣府的时候,这套呼吸法是斥候营的看家本事,练一个月才能上手,你倒好,一顿早饭的工夫就教了。”
陈凡没回头:“早一天学,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老周头又灌了一口酒,拖着腿走到马德胜旁边停了一下,丢下一句:“笨是笨了点,但底子不差。”
陈凡把赵山叫到一边:“跟我走,巡查各陵。”
赵山一愣:“现在?”
“新任巡查使,总得去各陵认门认人。”陈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袖口沾了点雾水,凉丝丝的。
两人出了长陵山门,沿着山路往西走,赵山走了半里路就开始叨叨:“凡哥,献陵的周守官不太好说话,景陵的钱守官以前是军户出身,脾气爆得很,上次兵部来人他都敢甩脸子。”
陈凡没接话,只道:“认门而已。”
献陵离长陵半个时辰的路,周守官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四十多岁的人,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黄胡子,拱着手笑,那笑像画上去的,没到眼睛里。
“陈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真是厉害,不知道陈大人之前在哪儿高就?”
陈凡没接茬:“带我看一圈防务。”
周守官愣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领着陈凡转。他心里正慌——之前收了别人的银子,瞒了厌胜物的事,就怕陈凡查出来,所以每到一处都答得敷衍,手指抄在袖子里,眼睛四处瞟,就是不敢跟陈凡对视。
陈凡心里有数,墙角的巡逻路线有死角,后门锁锈了,东墙有一处豁口没补,这些他都记在了心里。
转完一圈,他站在门口看着周守官:“周守官,下个月我会再来检查,到时候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别怪我不给面子。”
周守官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胡子抖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只手背在身后绞了绞,最终拱了拱手转身进去了。
赵山咧嘴笑了,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出来:“凡哥,他脸都绿了。”
陈凡没说话,转身往景陵走。
景陵的钱守官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站在门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嘴一撇:“你就是新来的巡查使?二十出头的小子,凭什么管我?”
他本来就是军户出身,之前没人管得了他,根本没把这个年轻的小子放在眼里。
陈凡没急着说话,扫了一眼院子,看到墙根底下放着一只石锁,少说一百二十斤,铸铁的,手柄光滑。
他走过去,弯腰,右手握住手柄,没扎马步没运气,就那么直着腰提了起来,单手举过了头顶。
整个院子一下就安静了,钱守官眼睛瞪得溜圆,下巴的肉往下坠,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两个守陵兵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不是软柿子,自己这点本事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够看,赶紧咽了口唾沫,拱着手:“够了够了,陈大人好功夫!”
陈凡把石锁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他:“够了吗?”
钱守官忙不迭点头,再也不敢摆架子了。
陈凡点了下头,带着赵山走了。
出了景陵,赵山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凡哥你刚才那一手真漂亮!你是没看见钱守官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陈凡没理会:“下一个,裕陵。”
裕陵的吴守官五十多岁,瘦得脸上的皮都贴在骨头上,颧骨高得能刮破纸,老远就迎了出来,腰弯得比谁都低:“哎呀陈大人来了,我都没出去迎,真是失礼了,快,先进来喝杯茶。”
陈凡看了他一眼,跟着进了院子。吴守官亲自端茶倒水,茶杯送到陈凡面前的时候,陈凡才注意到,他的手在抖,端着的茶都晃出了点水,差点洒在桌上——不是上了年纪的那种抖,也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压着的、藏着的,像心里有事,手管不住。
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了他一眼,吴守官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陈凡,一会儿看看窗外,就是不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明显是心虚。
“吴守官,带我转一圈。”
“好好好!”吴守官赶紧走在前面,把裕陵转了个遍,每一处都介绍得仔仔细细,连一口老井都要讲两句来历,热情过了头,热情得不正常。
陈凡全程没说什么,该看的看,该问的问,都记在了心里。
出了裕陵,走出一里地,陈凡才停下来:“查一下吴守官的底。”
赵山一愣:“凡哥,你觉得他有问题?”
“太热情了,热情得不正常。”
赵山点了点头:“我去办。”
三天时间,陈凡和赵山把十三陵走了个遍,该认的门认了,该见的人见了,谁是什么态度,谁是什么底细,心里都有了数。
第三天下午,巡查到献陵附近的时候,陈凡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个小蚂蚁爬过他的鞋尖,他都没注意。
赵山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喊:“凡哥?”
陈凡没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那感觉从脚底板传上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地脉深处有一口气在喘。
他低头看地面,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什么也没裂,什么也没鼓起来,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献陵不对劲,不是人搞出来的那种不对劲,是地底下有东西。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感觉压在心底,抬起头:“没事,走吧。”
赵山没多问,继续往前走,但陈凡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心里总挂着这事。
三天转完,两人往回走,远远就听见长陵院子里老周头的骂声,那嗓门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呼吸都不会?你们几个还不如我这条瘸腿!老子在宣府的时候,新兵一天就能稳住呼吸,你们倒好,三天了还在原地转!”
骂声底下,是几道轻轻的呼吸声。
陈凡站在门外听了几息,那些呼吸声已经比早上稳了,虽然还有一两道不均匀,但整体的节奏已经出来了,特别有一道,深而长,稳而沉,是赵得山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五个人站成一排,脸上都有汗,衣服后背湿了一片。
老周头站在前面,手里拎着酒壶,嘴上还在骂,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浅了不少,明显是满意的。
陈凡没说话,先看了一眼赵得山的胸口起伏,吸得深,吐得慢,节奏已经刻进身体里了,学进去了。
他收回目光:“明天继续练。”
老周头哼了一声:“不用你说,老子心里有数。”
陈凡走进偏殿,关上门,把怀里的小册子拿出来,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六人有问题。裕陵吴守官最可疑。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还有一件事没写——献陵地下那股波动,不像是人搞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在动。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白。
远处老周头的骂声还在响,但骂声底下,那几道呼吸声,越来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