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重新发动。
嘎达苏大叔和指导员站在院子里，看着卡车朝知青点方向开去。
车斗里，刚才被指导员一番调侃，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周玉兰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魏武同志，我听说你在草原成家了？”
这话一出，车队里几个女知青顿时竖起耳朵。
方海伟也来了精神。
“对啊，武哥，听说你娶了内蒙姑娘？”
魏武坐在驾驶室里，透过后视镜看了众人一眼，笑道：“消息还挺灵通。”
周玉兰眨了眨眼：“县知青办的人说的，说你不光成家了，还有一儿一女。”
魏武一听，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我是1968年扎根大草原的，我媳妇叫古丽娜。”
“是草原上最温柔的女人。”
听到这话，车斗里几个女知青顿时起哄。
“哎呀。”
“魏武同志夸媳妇一点都不害臊。”
“最温柔的女人，这话要是被嫂子听见，肯定高兴。”
魏武乐了：“这有啥害臊的？我媳妇本来就好。”
王玲玲有些好奇：“嫂子也是牧民吗？”
魏武点头：“土生土长的草原姑娘，会骑马，会放羊，会做奶茶，做的手把肉也好吃。”
“性子嘛，软是软了点，可心里有主意。”
“我在外面再能折腾，回到家还不是得听她的。”
方海伟顿时笑道：“武哥，原来你也怕媳妇啊？”
魏武瞥了他一眼：“你懂啥？这叫疼媳妇。”
林镇河推了推眼镜，认真点头：“这话有道理。”
周玉兰忍不住问：“那你儿子呢？叫什么？”
说起孩子，魏武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儿子叫蛋儿，今年三岁。皮得不行，一天不挨揍浑身难受。前两天还骑到小羊羔背上喊叫，把羊羔吓得满院子乱窜。”
车斗里顿时笑成一团。
周玉兰捂着嘴笑：“蛋儿？这名字也太可爱了。”
魏武说道：“小名。”
“草原上孩子小的时候，名字叫得贱点，好养活。”
“这小子别看才三岁，胆子大得很，看见狗不怕，看见马不怕，看见羊也不怕，就是看见他阿妈拿笤帚，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王玲玲说：“那你女儿呢？”
“小女儿叫知夏，一岁半，刚会走路，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喊阿爸的时候，奶声奶气的。”
“每次她一伸手，我啥脾气都没了。”
方海伟故意说道：“武哥，听出来了，你这是偏心闺女啊。”
魏武理直气壮：“闺女能不偏心吗？”
“儿子皮实，摔两下没事，闺女摔一下，我心都得跟着疼半天。”
几个女知青听得忍不住笑了。
周玉兰小声说道：“没想到魏武同志在家里是这样。”
王玲玲也点头，刚才路上那个杀马匪不眨眼的男人。现在说起媳妇和孩子，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这种反差，让她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像是忽然看见了魏武身上另一面。
这时，林镇河问道：“武哥，刚才听牧民喊你家里还有小姨子？”
魏武一愣，随即笑骂：“你小子耳朵还挺尖。”
方海伟顿时来了劲：“真有啊？”
魏武点头：“有。”
“两个，排行老二的叫乌兰，排行老三的叫其其格。乌兰性子比较内向，话不多，干活踏实。”
“其其格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魏武嘴角抽了抽：“那丫头调皮得很，一天到晚鬼主意一堆，嘴也甜，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真要闯祸，跑得比谁都快。”
周玉兰顿时笑道：“听起来挺可爱的。”
魏武哼了一声：“可爱？你们是没见过她把盐当糖放进奶茶里。那天我喝了一口，差点以为自己在喝腌咸菜汤。”
众人顿时笑疯。
王玲玲忍不住问：“那你没骂她？”
魏武无奈道：“骂啥呀？”
“她眨巴着眼睛跟我说，姐夫，我这是怕你干活没力气，给你补点盐。”
“你说这话我还能咋接？”
车斗里又是一阵笑声。
方海伟拍着大腿道：“这丫头厉害，理由都找好了。”
魏武笑着摇头：“所以你们以后见到她，别被她那张嘴骗了。”
“她要是喊你们哥哥姐姐，八成是有事求你们。”
“乌兰倒是老实。但那丫头心思细，谁对她好，她心里都记着。”
周玉兰听得满脸期待：“那我们以后能见到她们吗？”
魏武说道：“肯定能，知青点离我家不远，不过你们刚来，先把自己安顿好，别一到地方就到处乱跑。到时候迷路了，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能捡回来。”
周玉兰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王玲玲看向魏武，认真说道：“魏武同志，你家里人一定很幸福。”
魏武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幸不幸福不好说，反正热闹是真的，孩子闹，小姨子闹，羊也闹。”
“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可要是哪天真安静了，我反而不习惯。”
说话间，卡车已经拐过一道土坡，远处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众人眼前。
房前有几根木桩，晾衣绳上挂着洗旧的蓝布衫和粗布被单，院子里还有几只鸡在刨土，魏武抬手指了指前方。
在知青点的旁边，还是学校，房顶上还有五星红旗。
“到了，那就是知青点。”
车斗里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笑着说话的年轻人们，一下又紧张起来。
这里就是他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魏武把车停稳，回头喊道：“都别愣着，下车搬行李，今晚先把炕铺好，谁要是不会铺炕，赶紧问，别等半夜冻醒了，再哭着喊娘。”
知青们纷纷从车斗上跳下来。
有人抱着铺盖卷，有人拎着木箱，还有人背着军绿色挎包，站在院子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魏武刚准备指挥他们搬东西。
隔壁小学那边传来孩子的欢呼声。
“魏武叔叔回来啦！”
“是魏武叔叔！”
“还有新来的知青哥哥姐姐！”
几个正在操场上玩耍的小孩最先发现卡车，立马撒丫子朝这边跑过来。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得最快，刚到院门口，就扯着嗓子喊：“魏武叔叔，你有没有带糖？”
魏武一听，顿时乐了。
“好小子，见面不问叔叔累不累，张口就要糖。”
那小男孩理直气壮道：“魏武叔叔每次来都有糖。”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
“对！”
“魏武叔叔有大白兔！”
“还有水果糖！”
知青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又惊讶又好笑。
刚才还觉得魏武在公社面子大，没想到连小学里的孩子都这么喜欢他。
魏武从口袋里摸了摸，果然摸出几颗奶糖。
“就这么点，分着吃。”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
“谢谢魏武叔叔！”
拿到糖以后，几个小孩又一溜烟往学校跑。
一边跑一边喊：“白老师，白老师，魏武叔叔回来了，他从城里接新知青回来了！”
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的白灵手一顿，红笔停在本子上，她抬起头。窗外夕阳正好，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操场传来。
“白老师，魏武叔叔回来了！”
“还有好多新知青！”
“有哥哥，也有姐姐！”
白灵她原本以为魏武去县城，最快也得天黑以后才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她放下红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刚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
衣角沾了一点粉笔灰，她伸手拍了拍。
旁边一个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问：“白老师，你是不是要去看魏武叔叔呀？”
白灵动作一僵，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
“胡说什么呢，老师是去看看新来的知青同志。”
小姑娘认真点头：“哦，看新知青同志。”
说完又补了一句：“顺便看魏武叔叔。”
教室里几个孩子顿时笑了起来，白灵脸瞬间就红了，这些熊孩子还真是调皮：“都坐好，谁再乱说，今天作业多写一遍。”
这话一出，孩子们立马老实了。可一个个小脸上都憋着笑，白灵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搭理他们，快步出了教室。
刚走到学校门口，她就看见了知青点院子里的卡车。也看见了站在车旁边的魏武。
夕阳下，男人正弯腰从车斗上接行李，身上落了一层尘土，衣袖卷到胳膊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几个新来的知青围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紧张和兴奋。
白灵站在门口，一时间竟然没有过去，魏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魏武笑了：“白灵，下课了？”
白灵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走过去：“还没，孩子们听见你回来了，一个个比下课还高兴。”
魏武看了眼围在旁边的小孩，笑骂道：“我看他们不是高兴我回来，是高兴我兜里有糖。”
几个小孩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灵白了他一眼：“谁让你每次来都带糖，现在好了，在他们眼里，你比我这个老师还亲。”
魏武乐道：“那不能，白老师教书育人，我就是个送糖的，地位差远了。”
白灵嘴角扬起，可很快，她的目光落到那些新来的知青身上。尤其看见几个女知青时，眼睛亮了，笑着说：“这些就是新分来的知青？”
魏武点头：“嗯，一共十二个，七个男同志，五个女同志，县里提前到了，我顺路接回来。”
白灵看向众人，语气温和：“你们好，我叫白灵。现在在旁边小学教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
几个知青连忙打招呼。
“白老师好。”
“白老师。”
王玲玲看着白灵，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草原学校的老师会很粗糙。没想到眼前这个女老师虽然穿得朴素，却眉眼清秀，气质干净。
尤其说话时，带着一种城里姑娘才有的温和。
周玉兰则小声说道：“白老师，你也是知青吗？”
白灵点头：“我比你们早来几年，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看了魏武一眼：“不过那时候有人比我还笨。”
魏武一听，哪里不知道白灵是在说自己呀，笑着说：“不是，我说白灵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灵故意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某个人刚来草原时，把公羊当母羊挤奶的事。”
周玉兰捂着嘴：“白老师，你也知道这事呀？”
白灵眨了眨眼：“整个公社都知道，想不知道都难。”
魏武彻底无语了：“完了，这事算是过不去了。”
白灵看着魏武吃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可笑着笑着，她心里又忽然有些酸。
因为她看见了魏武身后那几个年轻女知青，她们刚来草原。
眼神干净，脸上还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青涩，就像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拖着行李来到这里，也是这样茫然又倔强地望着这片陌生草原。
只是如今几年过去，有些人已经有了家，有些人却还站在原地。
魏武没有注意到白灵眼里的情绪，指着王玲玲说道：“对了，白灵，这个王玲玲同志，县里分配她来小学协助教学，以后可能要跟你一起工作。”
白灵一怔，目光落到王玲玲身上。王玲玲连忙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说道：“白老师好，我叫王玲玲，四九城来的。”
“以前在学校里帮老师带过低年级学生，不过正式教书还是第一次。”
白灵：“那正好，以后咱们一起，学校孩子多，我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王玲玲松了口气：“谢谢白老师。”
白灵点点头：“先不用客气。等明天你真进了教室，被这群小猴子吵得头疼，再谢我也不迟。”
旁边几个孩子顿时不乐意了。
“白老师，我们才不是小猴子！”
魏武说：“你们确实不是小猴子，你们是小羊羔。一个个咩咩叫起来，比羊圈还热闹。”
孩子们顿时追着魏武嚷嚷。
“魏武叔叔坏！”
“魏武叔叔才是羊！”
众人也是好笑，跟白灵聊了几句，明天还要春耕，魏武也没在学校逗留，安排青年男女们在知青点住下来，顺便说了一些该注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