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只是笑了笑。
“骑马会一点。”
“也就比你们强那么一点点。”
方海伟还真信了,点头道:“那以后有机会,魏武同志你可得教教我们。”
林镇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总觉得魏武嘴里的“一点点”,恐怕跟正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卡车继续向前。
随着距离图布新公社越来越近,路两边也渐渐热闹起来。
远处能看见成群的牛羊,河边有妇女正在洗羊毛,几个半大孩子骑着小马追逐打闹。
还有牧民赶着勒勒车,从土路旁边慢悠悠经过。
看到卡车过来,不少人都抬手打招呼。
“魏武!”
“魏武回来了!”
“这是新来的知青吧?”
魏武探出头,笑着回应。
“对,新来的。”
“县里刚接回来的。”
车斗里的知青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些惊讶。
他们原本以为魏武只是知青里有名。
现在才发现。
在这片草原上,他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
方海伟忍不住低声说道:“武哥在这里面子真大啊。”
林镇河推了推眼镜:“废话,全国知青模范,公社先进个人,又救过那么多人,牧民能不认识吗?”
王玲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道路两旁那些牧民脸上的笑容。
她忽然明白。
有些名声不是报纸吹出来的。
而是一件一件事情做出来的。
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图布新公社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排土坯房整齐排开。
墙上刷着醒目的红色标语。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抓革命,促生产。”
公社大院门口挂着木牌。
上面写着:图布新公社革命委员会。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干部,有民兵,还有几个穿着蒙古袍的牧民。
卡车刚停下。
一个身材高壮,脸膛黝黑的蒙古汉子便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着旧军大衣,腰间别着烟袋锅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正是公社书记嘎达苏。
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干部装,神情严肃,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这是公社指导员哈达。
嘎达苏远远看见魏武,立马笑骂道:“臭小子,让你去接个人,你咋现在才回来?”
魏武从驾驶室跳下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嘎达苏大叔,你这话说得。”
“我这一路上可没闲着。”
嘎达苏眉头一挑。
“咋?”
“又出事了?”
哈达指导员也看了过来。
魏武指了指车斗上的知青。
“先让他们下来吧。”
“一个个坐了半天车,估计腿都麻了。”
嘎达苏这才抬头看向车斗,脸上露出和气笑容。
“同志们,欢迎你们来到图布新公社。”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
“都别拘束,先下来。”
知青们连忙背着行李跳下车。
有人紧张地整理衣服。
有人偷偷打量四周。
周玉兰抱着自己的包袱,小声说道:“这就是公社啊。”
方海伟也忍不住看向墙上的标语。
要是放在刚出县城那会儿,他肯定又要说几句豪言壮语。
可现在经历过马匪那一遭,他反而老实多了。
魏武走到嘎达苏和哈达面前。
压低声音说道:“路上碰到马匪了。”
嘎达苏脸色瞬间一变。
“啥?”
“马匪?”
哈达指导员也皱起眉头。
“多少人?”
魏武说道:“七八个,两个带枪,剩下的带刀。”
嘎达苏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人呢?”
魏武淡淡道:“都处理了。”
嘎达苏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又看了一眼那些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的知青。
顿时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些娃娃一个个脸白得跟刚从雪窝子里爬出来似的。”
哈达指导员神色严肃:“有没有伤亡?”
魏武摇头。
“没有。”
“子弹擦着我耳朵过去的。”
“玻璃打穿了。”
嘎达苏顿时气得骂了一句蒙语。
“这帮杂碎,居然还敢出来!”
哈达看向魏武:“尸体呢?”
魏武说道:
“路上埋了。”
“枪和子弹带回来了。”
说完。
他转身从卡车里拿出两支破旧步枪,还有十几发子弹和几把猎刀。
嘎达苏看见这些东西,脸色更难看了。
“没错。”
“这就是那帮逃犯用的旧枪。”
“前几年清剿的时候漏掉了一些,没想到还藏在这片草原上。”
哈达指导员拿起一把猎刀看了看。
刀刃上还有旧血迹。
他沉声说道:
“这件事不能当小事处理。”
“明天一早,我就安排民兵队沿路排查。”
“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魏武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今天先别在知青面前说太多。”
“刚来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吓得不轻。”
嘎达苏看了一眼那群知青。
尤其看到周玉兰眼圈还红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都是城里娃娃。”
“刚下乡就撞上这个。”
“也算他们命大。”
说完,他又拍了拍魏武肩膀。
“幸亏是你去接。”
“换成别人,今天怕是要出大事。”
魏武笑道:“行了,大叔,你可别夸我了。”
“再夸我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嘎达苏没好气道:
“你小子尾巴还没翘?”
“你要是有尾巴,早把我们公社房顶扫塌了。”
旁边哈达指导员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
这时,方海伟几人也注意到三人正在聊天。
林镇河低声说道:“那个应该就是嘎达苏书记吧?”
“刚才魏武同志说,有啥事问他。”
方海伟点点头。
“看着就像厉害人物。”
周玉兰小声问:
“那旁边那个呢?”
王玲玲说道:
“应该是公社指导员。”
正说着,嘎达苏已经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扫了一眼这些年轻知青,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同志们。”
“你们一路辛苦了。”
“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听魏武说了。”
“不过你们不用害怕。”
“图布新公社不是没人管的地方。”
“这里有公社,有民兵,有牧民。”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跟着组织安排,没人能欺负你们。”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哈达指导员也走过来,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和:
“你们从城市来到草原,是响应号召,也是接受锻炼。”
“但锻炼不是蛮干。”
“以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知青点。”
“不得单独外出。”
“尤其夜里,没有公社批准,谁都不能乱跑。”
方海伟几人立刻点头。
“明白。”
“听组织安排。”
哈达点点头。
随后看向魏武:
“魏武,你先带他们去知青点安顿。”
“吃饭的事,我已经让食堂准备了。”
嘎达苏立马补充道:
“今天杀羊。”
“新同志来,必须吃顿热乎的。”
听到杀羊两个字。
刚刚还紧张的知青们眼睛瞬间亮了。
方海伟差点没忍住咽口水。
周玉兰也小声说道:
“真有手把羊肉啊。”
魏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
“咋样?”
“我没骗你们吧?”
嘎达苏哈哈大笑:
“魏武这小子别的不靠谱。”
“说吃肉这事,从来靠谱。”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夕阳下。
公社大院里终于热闹起来。
知青们搬行李。
民兵帮忙卸东西。
嘎达苏和哈达站在一旁,低声商量着明天巡查的事。
魏武则靠在卡车旁,看着这群刚来的年轻人。
心里有些感慨。
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背着行李来到草原。懵懂,倔强,还带着一身城里人的傲气。
如今一晃几年过去,他已经成了接新知青的人,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羊肉汤的香味。
也带着春天青草的气息,魏武笑了,冲众人喊道:“都动作快点。”
“再磨蹭,羊肉可就被民兵队那帮牲口抢光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指导员听到这话,顿时笑骂了一句。
“魏武,你小子少在这吓唬新同志。民兵队那帮人再能吃,也不敢抢知青的肉。”
魏武一本正经道:“那可不好说,指导员,咱们公社民兵队啥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尤其小虎那小子,一顿能吃半只羊。”
旁边几个民兵顿时不乐意了。
“魏武哥,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啊,谁一顿吃半只羊了?”
“最多三条羊腿。”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指导员也被逗乐了,指着魏武说道:“你这张嘴啊,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个正形。”
“当年刚来公社的时候,嘴比现在还硬。”
“让你去羊圈干活,你说你是城里来的文化青年,不是来铲羊粪的。”
“结果呢?”
魏武脸色一僵:“指导员,这事就没必要说了吧?”
嘎达苏大叔一听,顿时来劲了:“咋没必要?新同志刚来,就该让他们听听你魏武当年是咋丢人的。”
车斗旁边的知青们立刻竖起耳朵。
尤其方海伟和林镇河。刚才一路上魏武都太厉害了,厉害到他们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什么都会。
现在一听他当年也有丢人的时候,顿时来了兴趣,周玉兰眼睛都亮了:“魏武同志以前也不会干活吗?”
指导员笑道:“何止不会干活。刚来那会儿,连羊和山羊都分不清。”
魏武立马不服气:“指导员,你这就夸张了啊。”
哈达瞥了他一眼:“夸张?那是谁第一次去挤羊奶,蹲在公羊旁边忙活半天?”
轰!
整个公社大院瞬间炸了,民兵,牧民,知青全都笑疯了。
方海伟笑得差点把行李扔地上,周玉兰更是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王玲玲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魏武脸都黑了:“指导员过分了啊,这事是谁传出去的?”
嘎达苏大叔笑得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了:“还用传?当时半个公社都看见了。”
“你小子蹲在那公羊旁边,还问人家为啥没奶。气得阿古拉大婶追着你打了半里地。”
魏武嘴角抽了抽:“那不是刚来不懂嘛,指导员趁机看向新知青们,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认真起来。
“所以啊,同志们,谁也不是一来草原就什么都会。”
“魏武当年也出过丑,也挨过骂,也干过不少糊涂事。可他后来为什么能成为先进?”
“不是因为他脸皮厚。”
魏武在旁边嘀咕:“脸皮厚也算本事。”
指导员继续说道:“是因为他肯学。”
“不会骑马就摔,不会放羊就跟着牧民跑。不会接羔,就半夜守在羊圈里看大婶怎么做。”
“人不是天生有本事,本事都是摔出来,熬出来,干出来的。”
这番话一出,刚才还笑得厉害的知青们安静下来,方海伟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他觉得指导员这话在说魏武,也是在说他们。魏武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行了行了,指导员,你再说下去,我都快成教材了。”
指导员笑道:“你现在不就是教材吗?”
“反面教材和正面教材都有。”
魏武郁闷呀,看来有空给你扎针的时候,我得扎多两针了。
嘎达苏大叔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
“魏武这小子,就是咱们公社最好的教材。”
“学好了,是全国知青模范。”
“学坏了,就是羊圈里蹲公羊旁边挤奶的傻小子。”
院子里再次笑成一片。
魏武被笑得没脾气,只能挥手。
“行了行了,笑够了没,赶紧搬行李,谁再笑,晚上羊肉少吃一块。”
周玉兰立马捂住嘴。
可肩膀还在抖。
王玲玲看着魏武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全国知青模范没那么遥远了。
他也会尴尬,也会被长辈揭短。
也曾经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会,只是他比别人多熬了几年。
也多吃了几年苦,指导员看着这些年轻知青,声音放缓了些:“走吧,先去知青点安顿,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明天开始,公社会给你们安排具体工作。”
“到时候谁干得好,谁干得差,我们都看着。”
嘎达苏大叔也点头:“没错,来了草原,就是一家人,但一家人也得守规矩。听安排,肯吃苦,草原不会亏待你们。”
魏武重新跳上卡车,冲众人一挥手。
“都上来,先去知青点,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黑以后你们连自己铺盖卷都找不着。”
方海伟赶紧抱起行李。
林镇河也跟着上车。
周玉兰一边爬车斗,一边还忍不住小声嘀咕:“公羊挤奶…”
魏武耳朵尖,立马回头:“周玉兰同志,你刚才说啥?”
周玉兰连忙摇头:“没啥没啥,我说羊肉真香。”
众人顿时又笑了。
魏武气得牙痒痒,这帮新知青,刚来就学坏了,不用问,肯定是被指导员带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