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你今年二十三了,再拖下去,不是办法。”
白灵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还是没回答我。”
魏武看着她,认真说道:“如果从朋友角度来说,我希望你回去。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属于你的城市,你的人生不该困在这片草原。”
听到这话,白灵低下头,其实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而已。
这些年,她留在草原。不是因为舍不得这里,而是舍不得一个人。
可那个人早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孩子,甚至连儿子都开始上学了。
想到这里,白灵忽然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魏武,你就是一个混蛋你知道吗?”
“刚来草原那年,我每天都在骂你。”
魏武一愣,白灵继续说道:“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就是个土包子。”
“骑着马到处晃,说话气死人,后来我生病那次。高烧三十九度。”
“外面暴风雪,是你骑马跑了几十里路把医生找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完了。”
她抬起头,眼睛泛红:“我白灵这辈子,怕是栽你手里了。”
魏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白灵深吸一口气,忽然笑道:“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她拿起桌上的信,第一次主动拆开。信纸展开,里面是父母熟悉的字迹。
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父亲头发白了不少,母亲也苍老了许多。
白灵的手有些发颤,三年了,她就回去过一次,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父母就老了,魏武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良久,白灵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我考虑一下。”
魏武点头:“好,不过这次县里给的返城名额有限。你最好早点决定。”
白灵没有回话,而是看向窗外。
这时,外面有人来了,一个牧民骑着马过来了,笑着说:“魏武哥,县城那边来电话了,新来的知青提前到了,让你赶紧过去接人!”
魏武一愣:“不是说明天吗丁,计划变了,火车提前到了。”
听到这里,魏武也顾不上继续聊了,转头对白灵说道:“那我先去县城。”
白灵点点头:“去吧。”
魏武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白灵的声音:“魏武。”
他回过头,白灵站在阳光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路上慢点。”
“还有帮我看看新来的知青里面,有没有四九城来的姑娘。”
魏武愣了一下:“干嘛?”
白灵眨了眨眼,故作轻松道:“如果有的话。说不定以后接替我的老师工作呢。”
魏武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行。”
说完便转身离开,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后,白灵站在办公室窗边。
静静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
许久没有动,直到眼角一滴泪悄悄滑落,她才擦掉。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而另一边,魏武开着卡车一路朝县城赶去。烈日下,土路扬起漫天尘土。
两个小时后,县知青办大院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院子里。二十多个背着行李的年轻男女正站在那里。
有人好奇打量四周,有人满脸茫然。也有人偷偷抹眼泪,而在人群最后方。
魏武把卡车停在知青办院子门口。
伴随着发动机熄火的声音,院子里的知青们纷纷看了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紧张。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女知青,看到魏武从驾驶室跳下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和她们想象中的牧民完全不一样,身材高大挺拔。皮肤虽然晒得有些古铜色,却透着一股硬朗。
尤其那双眼睛,锐利得不像普通人。
就在这时,知青办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县知青办主任王国昌快步走了出来。
“哈哈哈,魏武同志,你可算来了。”
魏武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王主任,听说提前到了?”
“可不是嘛。”
王国昌接过烟,苦笑道:“铁路那边临时调整,这批知青比原计划早到一天。”
说完王国昌转身看向院子里的知青,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
原本嘈杂的院子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王国昌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同志叫魏武,也是下乡知青出身。”
“不过人家可不是一般知青。”
说到这里,王国昌脸上露出笑容:“当年从呼市下乡来到咱们草原,扎根牧区三年,带领牧民发展养殖,救过雪灾群众,抓过偷猎分子。还帮助公社建立了畜牧合作队,两年前更是被评为全国知青模范先进个人。”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炸开锅。
“什么?全国知青模范丈,真的假的,我的天。”
几个男知青满脸震惊,就在这时。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忽然激动地举起手。
“我认识他!”
唰!
所有人看向那青年,青年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真认识他,两年前《人民日报》还有《知青日报》都登过他的事迹。”
“魏武同志是不是?”
“雪灾那次骑马救了十几个牧民。”
“后来还上了中央广播电台。”
“我家里还收藏着那张报纸呢!”
此话一出,现场再次轰动,就连王国昌都有些意外:“你小子还看过?”
青年连连点头:“当然看过。当时我们学校还专门组织学习先进知青事迹,照片我记得特别清楚。”
说着青年看向魏武大,眼神满是崇拜:“魏武同志,我真没想到能见到您本人。”
旁边几个女知青顿时也来了兴趣。
“真上过报纸,全国模范啊,那得多厉害?”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打量魏武,尤其几个刚毕业的女知青。眼睛都亮了,这个年代,全国知青模范的含金量。
丝毫不亚于后世的全国劳动模范,属于真正树立出来的先进典型。
而魏武却被看得有些尴尬,连忙摆手:“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大家别听王主任吹。”
王国昌顿时乐了:“我吹什么,你魏武同志那些事迹哪件不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院子里顿时响起笑声,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王国昌继续说道:“好了,接下来我宣布分配名单。”
听到这话,所有知青立刻紧张起来,因为这才是决定命运的时候。
王国昌拿出名单,开始一个个念名字。
“赵铁军,图布新公社。”
“刘海峰,东河牧场。”
“周玉兰,红旗生产队。”
随着名字不断念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失落,还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终于,名单念到最后几个人,王国昌低头看了一眼。
念道:“王玲玲。”
听到自己的名字。
王玲玲下意识站直身体。
“到。”
王国昌说道:“图布新公社。”
“担任小学教师,同时协助知青点工作。”
话音落下,魏武忽然愣了一下,图布新公社?
小学教师?那岂不是白灵所在的学校?
下一秒,王国昌已经笑着说道:“正好,魏武同志,这个王玲玲同志分到你们公社。”
“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
魏武抬头望去,而王玲玲也恰好看了过来,她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王主任接下来又念了几个人,这一次分配到图布新公社的青年男女一共有十二个人。
其中男生七个,女生五个。
人数还真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些人都听过魏武的事迹,看向魏武的眼神带着崇拜。
众人领完介绍信和分配文件后,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
木箱、被褥、搪瓷脸盆、军绿色挎包,很快就在车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魏武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固定牢靠后,这才拍了拍车门。
“都上车吧。”
十二名知青纷纷爬上车斗。
王玲玲抱着一个帆布包,小心翼翼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则主动凑过来。
“魏武同志,我叫林镇河,天津来的。”
魏武笑着点头:“以后叫我魏武就行。”
很快,卡车发动,伴随着轰鸣声驶出县城。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
可毕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没多久便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聊天。还有人讨论未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知青最兴奋。
他叫方海伟,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同志们,我觉得下乡是件好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咱们年轻人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
几个知青纷纷点头:“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城里天天上班下班,多没意思。”
方海伟越说越来劲。
“而且我听说草原特别漂亮,蓝天白云,骑马放羊。每天看看风景,多自在啊。说不定过几年咱们都舍不得回去了。”
车斗里不少人都笑了,显然被他说得有些向往。王玲玲也忍不住说道:“我看过画报,草原确实很美。”
听到这些话,正在开车的魏武忽然笑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众人:“谁告诉你们下乡是来欣赏风景的?”
车斗里顿时安静了一下,方海伟愣了愣。
“难道不是吗?”
魏武摇头:“草原是很美,可再美的风景,也不能当饭吃,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夏天,等冬天来了再说。”
方海伟明显有些不服:“魏武同志,你是不是太悲观了?我觉得年轻人就该有理想,再苦能苦到哪去?”
魏武闻言乐了:“行,那我给你讲讲,前年冬天,零下四十多度。暴风雪连下七天。”
“有个知青半夜出去上厕所,回来时路被雪埋了。离帐篷不到五十米。愣是在雪地里转了两个小时。”
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方海伟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魏武继续说道:“还有人刚来时觉得放羊简单,结果第一天丢了三十多只羊,哭得跟孩子一样,后来跟着牧民骑马找了三天三夜,差点冻死在外面。”
几个知青互相看看,脸色都变了,然而方海伟还是嘴硬:“那只是个别情况。”
魏武笑了笑:“个别,那你会骑马吗?”
方海伟摇头:“不会。”
“会套马吗?”
“不会。”
“会给羊接生吗?”
“不会。”
“知道母牛难产怎么办吗?”
“不会。”
“知道雪灾来临前牲口会有什么反应吗?”
“不会。”
连续几个问题下来,方海伟被问得哑口无言。魏武平静地说道:“草原不会因为你有理想就照顾你。狼来了照样吃羊,暴风雪来了照样冻死人。马摔你一跤,照样能摔断骨头。”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有理想的人。缺的是能坚持下来的人。”
车斗彻底安静了。连最活跃的几个知青都不说话了。风吹过草原,卷起远处大片绿色波浪。
良久,林镇河忽然开口:“魏武同志,那你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驾驶室。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全国知青模范,或许并不是因为运气好才成功的。
而是真的经历过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魏武沉默了几秒,随后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刚来的时候,我也跟你们一样。”
“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才发现。先学会在这里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到这里,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声音平静道:“等你们熬过第一个冬天。”
“还能留在这里,到时候再跟我谈理想。”
车斗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方海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
第一次认真看向远处那片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草原。
此刻他忽然发现。这片曾经只存在于画报里的美丽天地。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壮阔,也更加残酷。
“行了,别那么悲观,我也不是打击你们,只是想让你们别抱着那种自己无所不能的想法来下乡,那肯定很愚蠢,而且要认清现实。
现在不是以前了,战天斗地的想法到了乡下行不通,内蒙这边草原上存在很多危险,有狼群,也有马匪,夏天有沙尘暴,冬天会来暴风雨,当然白毛风也有,暴风雪也不缺。
这些都是你们接下来会面对的,到时候你们可别哭鼻子。”魏武说完,哈哈笑了起来,众人也是惊讶了,这家伙看着压根好像也没当回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