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红梅刚走出街道办，手里攥着知青证和三百块安置费。春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压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红梅！”
龚红梅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陈文魁正快步跑过来。
额头上满是汗，显然是一路追来的，看到他。龚红梅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
平静得像看见一个普通熟人，陈文魁跑到近前，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知青证上，脸色顿时变了。
“你真报名了？”
龚红梅点头。
“报了。”
陈文魁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能不能别去？”
龚红梅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文魁声音越来越急：“红梅，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有啥事不能商量？下乡不是闹着玩的。”
“藏区那边比内蒙还苦，你一个女同志过去怎么受得了？”
龚红梅忽然笑了：“陈文魁，你是在关心我吗？”
陈文魁愣住了，龚红梅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关心我，你就应该放过我，我接受不了我们的恋情，最终变成了亲情，更无法接受我的父亲是你的亲生父亲。
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觉得好恶心，老天也是不开眼，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龚红梅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了下来，这个年代压根不允许他们这样的畸形恋情，两人都相恋了有一段时间了，可最近却得知是亲兄妹。
龚红梅无法接受。
陈文魁闻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呆愣愣的看着龚红梅。
龚红梅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陈文魁一眼。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可刚走出几十米。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和陈文魁从小一起长大，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的未来。
结婚，生子，一起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可现在全成了笑话，谁能想到。她深爱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
想到这里，龚红梅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一个小时后。龚红梅来到四九城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知青。
有人兴奋，有人害怕。也有人偷偷抹着眼泪，广播里不断响起通知声。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汗味。龚红梅抱着自己的包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目光有些失神，直到广播声再次响起。
“前往青藏地区的知青专列开始检票…”
龚红梅这才回过神，她站起身，跟着人流向检票口走去。就在即将进站的时候。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看向远处熟悉的街道和建筑。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站外。
隔着拥挤的人群，拼命朝这边跑来，正是陈文魁。
“红梅，红梅...”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嘶哑了。可人太多了，检票口已经开始放行。
工作人员不断催促。
“快点，不要停留。”
龚红梅静静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而是转过身，跟着人流走进站台。身后陈文魁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
他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听不见。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启动，龚红梅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站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谁的恋人，也不再是谁的妹妹。
她只是龚红梅，一个即将前往雪域高原的知青。
时间转瞬飞逝，眨眼春季过去，夏天到来了，草原上的风显得有些闷热。
一大清早魏武就起来给家里的牛羊还有马喂了草料，刚继续喂草料呢，院子外传来马蹄声，魏武一看，顿时乐了，笑着说：“嘎达苏大叔，你咋来了？”
嘎达苏大叔没好气的说：“咋了，你小子不欢迎呀？”
“哪能呀，你来了，随时欢迎。”魏武说。
嘎达苏大叔点头：“行了，不逗你小子了，我这次来，主要也是因为一件事，这不是最近咱们大队的知青都回去了么？李立民已经扎根大草原，在这里娶了阿木尔，你小子也扎根这里三年了，自然不算是下乡的知青了。”
王小慧跟王敏还有孙志文他们都回去了，两批知青，现在就剩下刘志鸿，不过由于刘志鸿家里情况特殊的缘故。
刘志鸿并没有选择返城，他家里兄弟姐妹十二人，从小到大就在家里不受待见，所以在魏武跟嘎达苏大叔两人商议之下。
嘎达苏大叔让刘志鸿去了图布新公社畜牧站当了兽医，孙桂兰还有她儿子栓子在畜牧站那边工作，说起来魏武也是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刘志鸿是故意的，还是看开了，竟然跟孙桂兰睡在一起。
嘎达苏大叔说：“刘志鸿的情况，你我都清楚，我问过那小子了，他也愿意娶孙桂兰，并且把户口落户在图布新公社这边，你怎么看？”
魏武闻言，有些好笑：“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两个人愿意，我没意见。”
嘎达苏大叔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孙桂兰虽然带着个孩子，可人不坏。”
“这些年在畜牧站干活也踏实。”
“刘志鸿那小子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也算好事。”
魏武也认同，他和刘志鸿认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性子。
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缺个家。
两人聊着天，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年轻牧民骑着马飞奔而来：“嘎达苏大叔。”
嘎达苏转头看去：“咋了？”
那年轻牧民翻身下马，喘着粗气说道：“刚收到县里的通知。这一批从城里过来的知青已经到县城了。”
“明后天就会分到各个公社。”
嘎达苏一愣：“这么快？”
年轻牧民点头：“听说有二十多个，里面还有不少城里女娃。”
嘎达苏大叔看向魏武，魏武没好气的说：“嘎达苏大叔，我都结婚了，孩子两个，你啥眼神呀？”
嘎达苏大叔没好气：“臭小子，你小子就知道拿我开涮，你家里有卡车，你有空没？替我去城里接一下那帮知青。”
魏武也是无奈呀，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就去呗。
嘎达苏大叔点头，“这样才对嘛，对了，白灵的事你小子咋说呀？”
听到嘎达苏大叔这么说，魏武也愣住了，他跟白灵的事，嘎达苏大叔多少知道一些。
嘎达苏大叔严肃起来：“算起来，白灵也是可以返城了，现在她的态度就是不想返城，他家里父母那边一直来信，你总不能让她不回去吧？”
魏武愣住了，自己已经有家的人了，白灵跟自己有过关系。
他清楚白灵的性格，倔强又固执，对回城的想法完全抵触。
“她不想回去，这我也知道，”魏武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嘎达苏大叔皱起眉头：“你总不能让她永远不回去吧？这事，得有人去协调。”
魏武揉了揉额头，眼神闪过一丝无奈，“行吧，我去城里接那批知青，也顺便看看白灵的态度。”
嘎达苏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话。别总窝在家里骑马放牛，这回你得出力了。”
“说起来，这点我就得说你，你没事糟蹋人家清白干嘛？你媳妇古丽娜是不介意，但如果公社追究了，那就是乱搞男女关系，现在啥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曝光了，你小子就得吃花生米，也不知道你小子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是愿意跟你睡一起。”
魏武被嘎达苏大叔说得面红耳赤，还能反驳啥呀，压根就无法反驳，还好这会没人呢。
嘎达苏大叔也懒得说啥了，“行了，接人的事就这样，我先回去了。”说完骑着他那心爱的枣红马离开了。
魏武回到院子，古丽娜出来了，看到嘎达苏大叔离去，媳妇古丽娜问他：“你咋了？”
魏武说：“刚嘎达苏大叔跟我说了，去城里接新来的知青，顺便去知青点问一下白灵啥态度，她返城的名额下来了，家里也经常催她回去，总不能一直在这里。”
古丽娜闻言沉默了一会，开口问：“你想让她回去吗？”
魏武愣了一下：“什么叫我想不想？”
古丽娜白了他一眼：“你少装，白灵喜欢你，咱们谁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回城，你心里也清楚。”
魏武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当然知道。白灵刚来草原的时候，天天嚷嚷着要回四九城。
结果后来反而不愿意走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古丽娜叹了口气：“其实我能理解她。”
“一个女孩子，离家几千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忽然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
“换成谁都会舍不得。”
魏武苦笑：“那总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吧。”
古丽娜点头：“所以这件事你得说清楚，不能一直拖着。”
“她要回城也好，留下来也好，总得有个结果。”
魏武话刚说完，屋门忽然被推开，其其格和乌兰从里面走了出来。
其其格手里还拿着一块奶皮子，刚出来就喊：“姐夫，你看蛋儿又干坏事了。”
魏武转头看去，顿时哭笑不得，只见院子角落里。蛋儿正骑在一只小羊羔身上。
两只小手死死抓着羊毛，嘴里还不停喊着叫，那小羊羔被折腾得四处乱跑。
急得咩咩直，而蛋儿却乐得哈哈大笑。
“蛋儿，你小子欠收拾，”
魏武脸一黑。
“赶紧下来！”
看到老爹发火，蛋儿撒腿就跑，小家伙别看才三岁。腿脚却灵活得很。
一边跑一边喊：“阿妈，救命！”
古丽娜差点笑出声：“活该，谁让你欺负羊。”
蛋儿立马躲到古丽娜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冲魏武做鬼脸。
把魏武气得牙痒痒，这臭小子，越来越皮了。也不知道随谁。这时，一个小不点摇摇晃晃从屋里走了出来。
正是小知夏，小丫头穿着藏袍。
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一晃一晃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阿爸！”
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魏武脸上的黑线瞬间消失。刚才还准备收拾儿子，转头就把闺女抱了起来。
“哎呦，阿爸的小知夏醒啦？”
小知夏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抱着魏武脖子。然后低头看见蛋儿。
立马伸出小手。
“哥哥。”
蛋儿也顾不上躲了。屁颠屁颠跑过来，从兜里掏出半块奶糖。
“妹妹吃。”
小知夏眼睛顿时亮了，抱着奶糖就往嘴里塞。结果塞不进去，急得直哼哼，把院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古丽娜望着这一幕，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其其格和乌兰也是满脸羡慕。
草原上的女人，其实要的并不多。丈夫顾家，孩子平安。
一家人热热闹闹，这就够了。
魏武抱着闺女，看着躲在古丽娜身后的儿子，有点想笑，不过一想到白灵，他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今天还要送蛋儿去学校读书，魏武也没耽搁，吃完了早饭，他直接开车带着蛋儿来到知青点这边。
说是知青点，旁边还有学校，卡车刚来到学校门口，一群小孩就围了上来。
“魏武叔叔，蛋儿，你们来了。”
魏武看到这些孩子，笑着拿出一些大白兔奶糖，给小孩子们分了，蛋儿从卡车上下来，跟一群孩子很快玩到一起。
白灵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呢，听到动静出来了，看到是魏武，脸上露出笑容：“魏武，你来了。”
魏武走过去，站在办公室门口。
白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红笔。
几年草原生活，早已褪去了刚下乡时的娇气。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忽然有些安静。
白灵率先笑道：“怎么？今天专门来看我的？”
魏武摸了摸鼻子：“顺路送蛋儿上学。”
白灵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说完她又看向远处操场，蛋儿正带着几个小孩在疯跑：“这小子越来越像你了，皮得不行。”
魏武笑了笑：“你这是老师没少头疼吧？”
“可不是。”
白灵嘴角扬起：“前几天还带着几个孩子去掏旱獭洞，差点把学校后面的围栏拆了。”
“后来被我罚站半天，结果站着站着睡着了。”
魏武忍不住哈哈大笑，白灵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两人都沉默下来，因为他们都知道。魏武今天来，肯定不只是送孩子。
果然，魏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轻轻放在桌上，白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认出来了，那是四九城寄来的信。
“又来了？”
“嗯。”
魏武点头：“你爸妈写的。”
白灵没去拿，只是静静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他们让你来劝我回去？”
“算是吧。”
“那你呢？”
白灵忽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看着魏武：“你希望我回去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魏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