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人声鼎沸,春集刚散了一半,柜台前还挤着买布、买盐的人。
魏武一手拎着布袋,一手牵着蛋儿,身后跟着白灵、其其格和小朵,几个人刚从副食品柜台挤出来,手里拎着汽水、糖块、罐头,活像刚过年的采购队。
其其格已经迫不及待拧开了一瓶橘子汽水,“咕咚”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这才叫春天。”
白灵笑她:“你这是靠汽水续命。”
小朵抱着一小包水果糖,没舍得拆,只是低头看了看,嘴角轻轻翘着。
蛋儿更直接,嘴里塞着一块糖,还含糊不清地问:“阿爸,咱们啥时候再来?”
魏武笑着说:“过几天要晚再来。”
小家伙也是高兴呀,既然来到公社,魏武想起自己杀了小鬼子,从对方口中逼问出钢铁厂副厂长是敌特的事。
他把布袋递给白灵,语气随意:“你们先逛,我去公社一趟,找指导员说点事。”
其其格一愣:“又去?刚来呢。”
“马上回来。”魏武拍了拍蛋儿脑袋,“别乱跑,听你白灵姨的话。”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连汽水都没多看一眼。
白灵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这个人,一认真起来就这样。”
其其格还在舔汽水瓶口:“估计又是草原那点事吧。”
公社大院这边,比外面安静得多。
魏武直接推门进了指导员办公室,连敲门都省了。
里面的指导员正低头写材料,一看是他,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说:“魏武?你小子来了。”
魏武没寒暄,直接把门关上,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得报。”
指导员一愣:“什么事?”
魏武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要举报一个人。”
空气一下就静了。指导员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谁?”
魏武吐出四个字:“县里钢铁厂副厂长,柳文成。”
指导员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确定?”
魏武点头,语气很平:“前天进山,杀了几个马匪还有小鬼子,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这句话说得太冷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魏武说:“这件事我觉得还是马上汇报县里,究竟是真是假,一查就知道。”
指导员也清楚这件事非常严肃,他也没有怀疑过,毕竟这些年来,魏武在大草原上杀了多少马匪,他也记不清了。
这家伙就是民族英雄。
魏武点点头:“最好直接找陈县长。”
指导员一愣:“你确定要直接到他那?”
魏武语气很肯定:“他知道我。”
“我说的事,他会听。”
电话很快接通,县政府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这里是县里。”
指导员深吸一口气:“陈县长,我是公社指导员,有紧急情况汇报。”
“魏武同志刚刚发现一起疑似异常情况,涉及钢铁厂一名副厂长。”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下一刻,声音明显变了。
“魏武,他在你那?”
指导员看了一眼魏武:“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开口:“让他讲。”
魏武接过电话,没有废话3“陈县长,是我。”
电话那头声音明显沉了一点:“你说。”
魏武把刚才的话又简短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这是从小鬼子还有马匪那里得知的。”
“我知道了。”
紧接着语气瞬间转为严肃。
“你现在在哪里?”
“公社。”
“不要再单独接触任何相关人员。”
“也不要再向其他人透露细节。”
魏武点头:“明白。”
“这件事我会派人调查,如果查清楚他确实有问题,马上逮捕,这种敌特分子就是定时炸弹,绝对不能允许潜伏下去。”陈县长说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着说:“对了,你小子啥时候有空,来给我夫人行针。”
魏武笑着说:“今天下午我就过去。”
跟陈县长聊了两句,对方挂断了电话。
指导员看着魏武,有些好笑:“你这人怎么每次来,都不是小事。”
魏武说:“草原上没小事。出一次错,就可能是成片的事。”
“你小子还真是,算了,刚才听你说下午要去给陈县长夫人行针,你也给我看看呗?”
上次魏武给指导员扎过针,指导员明显恢复了不少精力,他那方面损伤了,也希望能够赶快治好。
魏武笑着说:“那你脱衣服吧。”
指导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这?”
魏武没好气:“那还能在哪里呀,你这啥表情,哥们又对男的没兴趣。”
指导员差点噎住,笑骂着说:“你小子说的啥话。”
指导员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外套脱了,坐在椅子上,按魏武说的把上衣解开,背对着他。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公社院子里隐约的吆喝声。
魏武从布袋里取出一套针包,摊开在桌上。
银针细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没再说笑,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就沉了下来,像是换了个人。
“别紧张,放松就行。”魏武随口说了一句。
指导员点点头:“行,我信你。”
话虽这么说,肩膀还是有点绷。
魏武抬手,第一针落下。
很轻,但稳。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几乎没有停顿。
他的手法不像普通中医那种缓慢试探,而是干净利落,每一针都像是早就算好了位置。
银针入体的一瞬间,指导员先是“嘶”了一声。
“有点酸…”
魏武没回话,手腕轻轻一震。
第四针落下。
这一针下去,指导员整个人猛地一抖。
“哎?”
他下意识想回头,被魏武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魏武声音不大,却很稳。
下一刻,他指尖微微一沉。
体内那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气息,顺着手臂缓缓流转,像是从掌心“沉”进银针之中。
针尾竟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指导员只觉得背后一股热流猛地散开。
不是单点的热,而是像一条线,从脊椎一路往下,再往四肢扩散。
“这感觉真神奇啊。”
他声音都变了。
原本有些僵硬的肩颈,一点点松开。
常年伏案留下的酸胀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推开”。
“舒服。”指导员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魏武继续落针,动作越来越快。
最后一针落在后背某个穴位时,他手指轻轻一弹。
“嗡”的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身体里某条堵了很久的路,被一下子冲开。
指导员整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卧槽!”
他下意识爆了粗口,又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我怎么感觉全身都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握了握拳。
“这不对啊,我刚才还肩膀发沉,现在怎么现在好像全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魏武,眼神都不一样了。
“魏武。”
“你这到底是医术,还是仙术?”
魏武正在收针,闻言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根银针擦了擦放回针包。
“别扯。”
“就是把你堵的地方理顺了。”
指导员连连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扭了扭腰。
“不是,我以前也找过老中医,人家也给我扎过针。”
“但那是慢慢调理,你这是直接打通啊!”
他甚至原地走了两步。
“我现在感觉走路都轻了。”
“呼吸都顺了。”
他猛地看向魏武。
“你这手法,放在京城都得被当宝贝供起来。”
魏武把针包收好,语气很淡。
“少夸。”
“你这是累的,不是病多复杂。”
“睡不好、气不顺、火气压着,扎开就行。”
指导员愣了一下,随后苦笑。
“你说得轻巧,但别人可扎不出来你这效果。”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魏武,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以前跟什么老道士学过?”
“还是在草原上真遇到过什么奇人?”
魏武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电影看多了。”
他拍了拍针包。
“我就是个干活的。”
“只不过干得多,手熟。”
指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摇头失笑。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
“反正你这本事,邪门,但靠谱。”
他说完又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喜。
“哎,这感觉像是年轻了十岁。”
魏武把针包合上,站起身。
“回去多喝热水,别熬夜。”
指导员连连点头:“听你的。”
他看着魏武往门口走,忽然又喊了一声:
“魏武!”
魏武回头。
指导员站在屋里,神情认真了一点。
“你这本事,以后别乱给人用。”
“我不是说别救人。”
“我是说这年头,有些东西,太厉害了,容易招事。”
魏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春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煤烟味和草木气。
指导员站在屋里活动肩膀,越动越觉得顺。
最后忍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他妈真有点像神仙手段啊。”
被指导员这么一说,魏武倒是想起了老道士,最近没咋看到那老家伙,也不知道啥情况了。
刚想到老道士呢,对方也是自己半个师父了,忽然前方公社街上闹哄哄的。
几名戴着红袖箍的人抓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小老头,对着他就是一顿骂:“就是他,以前给人看风水,装神弄鬼的那个老道士!”
“图布新公社的旧账还没清干净,这种封建残余必须打倒。”
老道士被推搡着往前踉跄了两步,中山装都被扯得歪歪斜斜,胡子乱成一团,却偏偏还不肯低头。
他一边挣,一边气得直跳脚:“放手,你们给我放手,我早就不干那一套了,你们别乱扣帽子,我现在是最忠实的革命人民群众!”
为首那个年轻人冷笑一声:“群众?你以前在这儿装神弄鬼骗粮票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群众?”
老道士脸涨得通红:“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现在每天学文件,听广播,思想改造得比你们还彻底,我还帮公社养鸡、扫院子、修牛棚,我怎么就不是群众了?”
旁边有人嗤笑:“你还挺会给自己洗白。”
老道士急了,胡子都抖:“不是洗白,是事实,我早就从良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还试图举手比划:“我告诉你们,我现在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我研究的是是科学养生。”
“对!科学!”
这话一出,几个红袖箍对视了一眼,明显更不信了。
“还科学?你个老神棍懂什么科学?”
说着又有人上前一步,要把他往外带。
老道士一看局势不对,整个人都急了,突然大喊一声:“你们别动我,我要见领导!”
“我要申诉,我这是被冤枉的。”
他一边挣扎,一边气得脸都红了,可那群红袖箍哪里会听他的呀,反正这年头也没啥事,虽然斗争没有几年前那么猛烈。
可依旧有人想拿出来说事,就像老道士,虽说他已经不做神棍多年,可最近还是有人搞他,只因为他跟人家马寡妇来往。
甚至要结婚了,人家就看不惯他,本来是想举报他乱搞男女关系,可是又没证据,最后直接去革委会匿名举报,给扣了个牛鬼蛇神的帽子。
“同志,这老道士肯定有问题,他还顶嘴,这明显就是思想改造不彻底,必须将他送去农场劳改。”人群中,有个中年胖男人开口说,这人穿着一身蒙古袍,留着一撮胡子。
脸上横肉凶巴巴的,心说让你这死老头跟我抢马寡妇,那贱女人既然不跟我在玩,那我就把你拉下水。
他小舅子就是红袖箍,这一次为了整老道士,他跟小舅子说好了,只要能送老道士去劳改,就给小舅子一百块钱。
那年头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城里人均工资一个月也才二三十块钱,而下乡的知青或者是农村的,是没有工资的,大部分都是按照工分结算。
那红袖箍青年自然就答应了。
听到他这话,青年瞪着老道士,“申诉?你他妈还想申诉,就你这问题,我告诉你,可大了,给我老实点,把他带走,抓革委会去。”
说完,几个红袖箍上来,直接暴力抓人,管你三七二十一,直接想带走。
“谁让你们乱抓人了,我能证明他确实已经思想改造很彻底。”魏武看到是老道士,这会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