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自己?”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工人,瘦高个,脸有点长,工装袖子卷着,手里还拎着铁钩。
矿区老工人都认识。
这人叫王建民。干了七八年装卸线,脾气不小,平时最看不惯“关系户”。
他撇着嘴:“说得好听。”
“真靠自己,领导能专门跑来慰问?”
“重点培养?”
“咱矿多少老工人拼死拼活干十几年,也没听谁被重点培养。”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一僵。几个工友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毕竟王建民说的,也不算完全没道理。
矿区这种地方,最讲资历。一个返城知青,刚来两个月,领导亲自过来关心。
谁心里没点想法?雷小军动作顿了顿。
铁锹停在半空。但很快,他又继续低头铲煤,语气平静。
“我爸是我爸。”
“我干活是我干活。”
王建民却冷笑一声:“少来这套。”
“你爹不是公安局副局,你能进矿区?”
“能住单人宿舍?”
“能让主任专门过来拍肩膀?”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脸色都有点变,有人想劝。
“建民哥,少说两句吧。”
结果王建民脾气上来了,直接一甩铁钩。
“我说错了?”
“现在这年头,谁没背景谁吃亏!”
“我们这些人,拿命扛煤,一辈子也混不上人家一句重点培养!”
风吹过装卸场,煤灰被卷得乱飞。远处机器轰隆隆作响,雷小军终于慢慢直起身。他脸上沾着煤灰,额头全是汗。
现在的他跟以前在四九城大院里那个冲动青年,已经不太一样了。
“王哥。”
“你说我沾了家里的光,我认。”
“我不装。”
“我爹是副局,这事没啥不能承认的。”
周围一下安静了。谁也没想到,雷小军会直接认。连王建民都愣了一下。
雷小军继续说道:“可我下乡三年,在内蒙那边住过牛棚,放过羊,挨过冻。”
“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赶羊群。”
“狼来了,照样得拿命顶。”
“这些,也没人替我干。”
他说到这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草原上的风雪。还有魏武提着猎枪冲进狼群的背影。那时候他们谁不是拼命活?
王建民皱眉:“那又咋样?回来还不是靠关系?”
雷小军看着他:“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因为我爸是副局,我就不认他了?”
“还是我故意装穷装苦,才算公平?”
这一句,直接把王建民噎住。旁边几个老工人忍不住点头,这话其实挺实在。
谁投胎到什么家,又不是自己选的。雷小军语气依旧平静。
“我承认,今天领导过来,有我爸的原因。”
“但我来矿区以后,活没少干。”
“别人扛一车煤,我也扛。”
“夜班、脏活、清轨道,我一样没躲。”
“你要说我靠关系,我没法反驳。”
“可你要说我没吃苦,我不认。”
装卸场忽然安静下来。远处铁轨上传来矿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王建民脸色有点难看。
其实他也知道雷小军这段时间干活确实不偷懒。
新来的知青里,算能吃苦的,只是他心里不平衡。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比别人路宽?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人忽然开口了。
“行了建民。”
“差不多得了。”
老工人蹲在铁轨边抽烟,声音沙哑。
“人家有个好爹,那是人家命。”
“可真要是个废物,领导也不会专门下来。”
“矿上又不是傻子。”
另一个老师傅也点头:“这年头,光有关系没用。”
“干不了活,照样站不住。”
他说着,看了雷小军一眼:“至少这小子下井不怂。”
“比不少城里来的强。”
王建民脸色变了变,最后冷哼一声。
“行,那我就看看,他以后能混成啥样。”
说完,拎着铁钩转身走了。气氛这才慢慢缓和。几个工友凑过来拍拍雷小军肩膀。
“小军,别往心里去。”
“建民哥就那脾气。”
“刀子嘴。”
雷小军笑了笑:“没事,他说的也不算错。”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下意识望向北边。
草原方向,不知为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魏武了。如果魏武在这,大概会叼着烟,直接骂一句。
“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
“爷们儿自己腰杆硬就行。”
想到这里雷小军忍不住笑了。
然后重新抄起铁锹,一锹一锹,把煤渣铲进矿车里动作沉稳有力。
雷小军收工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九城的风比矿区更冷一点,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硬的劲儿。
他推开正阳门外那片老军大院的铁门时,院子里几盏昏黄的路灯正亮着,照得青砖地面一片发白。
刚进院子,就看见屋里灯光亮着。还有一声婴儿啼哭声,听到这女儿的哭声。
雷小军感觉一整天的疲惫在刹那间消散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身上的煤灰味还没散干净,抬手拍了拍衣角,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暖气不算足,但比外面强很多。
陈文玲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雷雨桐,轻轻晃着。孩子裹着小棉被,脸蛋红扑扑的,哭了两声安静下来了。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雷小军点头,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在门边。
陈文玲盯了他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天不太对劲。”
“脸色比平时沉。”
雷小军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下去。
“矿上有人说闲话。”
他说得很简单。陈文玲愣了一下,轻轻拍着孩子。
“说你什么?”
雷小军扯了扯嘴角。
“说我靠我爸。”
“说我靠关系进矿区,还被重点培养。”
陈文玲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轻声哄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那你怎么想的?”
雷小军把杯子放下,他笑着说:“他们说得也没错。”
“我确实有这个背景。”
陈文玲看着他:“那你不难受?”
雷小军摇头:“难受有啥用。”
“路是自己走的。”
“可有人说我靠关系没吃苦。”
“这个我不认。”
陈文玲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孩子靠在床头。
“小军,要不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厂里调个岗位,或者回机关系统也行。”
“你这样太累了。”
“天天扛煤、夜班,还要听人说闲话。”
雷小军抬起头,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不行,我不换也不调,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但我不能一回城就躺着。”
“我爸是我爸,我不能一辈子靠他这四个字活着。”
陈文玲看着他背影,知道自家这男人的脾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知道你脾气,只是怕你太累。”
雷小军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语气缓了一点:“累不怕,怕的是站不住,放心吧,咱们内蒙啥活没体验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陈文玲闻言,顿时笑了。
这时,屋里另一侧的书房门,雷天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眼镜没摘,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看向客厅这边。
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他转身回屋,去房间里拿出一瓶活络筋骨的药水,放在门口,然后转身又回书房去了。
“好像是爸刚来了?”陈文玲看到外面有人,来到门口,发现门口放着一个药瓶子。
“是活络筋骨的中药油,爸给你的。”陈文玲笑着说。
雷小军顿时一愣,眼眶就红了,这些天回来,他很少跟父亲雷天明说话。
那一瓶药油放在门口,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刚从手心里放下。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雷小军站在原地,盯着那瓶药油看了很久。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这几年从草原到矿区,再从矿区回到四九城,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往前走,可偏偏有些东西,是越走越沉的。
陈文玲看了他一眼,轻轻抱着孩子退回屋里,没有打扰。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门外的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然后抬手,把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里面灯光微黄。雷天明坐在桌前,正翻着卷宗,手指停在一页纸上,没有抬头。
“进来。”
雷小军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排旧书柜,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
父子两人,一下子都没开口。
房间内一时间有些寂静,过了几秒,雷小军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爸。”
雷天明“嗯”了一声,继续看卷宗。
像是等他后面的话。可雷小军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在矿区里憋着的情绪,那些在工友面前的硬气,到了这里,全都变得笨拙起来。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
“今天的事你都听见了吧。”
雷天明终于合上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
就两个字,没有评价,也没有责备。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雷小军喉咙动了动。
“我不是怪你。”
“也不是不想靠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就是以前在家里,总觉得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后来下乡,再到回来,我就有点急。”
“觉得不靠你,我也能站住。”
“所以有时候说话冲了点。”
他说完,低下头。
“对不起。”
书房里静了几秒,雷天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卷宗放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九城老院子的夜色,灯光零散,风从胡同里穿过来,有点冷。
他背对着儿子,开口说:“你觉得我在帮你铺路?”
雷小军沉默了一下。
“以前觉得是。”
“现在不太确定了。”
雷天明顿时笑了:“我当公安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背景的,没背景的,都见过。”
“但真正能站住的,不是靠谁扶,靠靠自己不倒。”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对他说:“你今天在矿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没丢我的脸。”
雷小军愣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那我…”
他想说点什么,一时间说不出来,雷天明摆了摆手。
“别急着解释。你能在矿上扛煤,在草原上扛风雪,就不算废。”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不少:“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嘴。”
“你要是连这点话都扛不住,那才真是白练了。”
雷小军低着头,半晌才点了点。
“我知道了,爸。”
这一次的“爸”,比刚才那一声轻得多,也实在得多。
雷天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桌边,把那瓶药油拿起来,放在他面前。
“回去擦一擦。”
“煤矿那种地方,落下病不是闹着玩的。”
雷小军伸手接过,手指有点发紧。
“嗯。”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想说点别的。
但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雷天明没接这句话,只是淡淡道。
“话可以少说。”
“事要多做。”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有拥抱,也没有煽情。
但那股隔着几年的疙瘩,却像是被那瓶药油一点点化开了。
雷小军转身出门时,脚步明显比来时轻了许多。书房里,雷天明重新坐下,翻开卷宗,脸上带着笑容。
雷小军回到屋里,这会女儿雷雨桐已经睡着了,看着床上的小家伙,还有妻子陈文玲,雷小军脸上露出笑容。
“咋了?这么开心?”今天自家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了,一会心情好,一会心情差,心里压力未免太大了。
雷小军笑着说:“玲玲,爸原谅我了。”
陈文玲有些惊喜,“你跟爸道歉了?”
雷小军刚开始还不好意思,不过妻子这么问了,笑着点头:“这些年来,是我太固执了,爸为我付出其实很多了,我跟爸道歉了,他原谅我了。”
陈文玲一时间也是眼眶红了,她笑着说:“道歉了好啊,以后没事就多跟爸聊聊,其实他这些年来也不容易,特别是你下乡内蒙那会他正在接受调查,作为父亲的,哪个不想儿子?”
听到陈文玲这么说。
雷小军顿时就愣住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堵,他叹了一口气,这些年,确实经历了太多,知青下乡,有太多了不舍。
“回来这阵子也没找叶向阳还有龚红梅他们聚聚,我洗个澡,出去一趟。”
“去吧,是该好好聚聚,对了,顺便去一下马涛家,别忘了武哥交代的,让你帮着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