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张开双臂,对着草原就是一嗓子:“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声音洪亮,在院子外回荡。屋里几人全愣了一下。其其格探出脑袋,一脸懵:“姐夫又犯啥病啦?”
白灵笑得不行:“别吵,人家这是有文化。”
古丽娜也被逗笑了,抱着胳膊站门口看热闹。
魏武站在风里,兴致正高,直接开始背起《沁园春·雪》,一边念还一边指点江山似的挥手。
结果刚背了没一会儿。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
小家伙有样学样,也叉着腰,奶声奶气跟着吼:
“北国风光!”
“驾!!”
“我要骑马!”
一下把所有气氛全给搅没了,院子里瞬间笑声不断。魏武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着自己儿子。
“臭小子。”
“你这文化水平有待提高啊。”
蛋儿仰着脑袋,一脸认真。
“阿爸。”
“啥是风光?”
魏武一本正经拍了拍他脑袋。
“风光就是...”
他指向远处开始泛绿的草原。
“以后咱家的牛羊满山跑。”
“马群成片。”
“你阿妈天天吃肉。”
“你小姨不用天天偷懒。”
“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
其其格一听就炸毛了。
“啥叫我偷懒呀!”
“姐夫你又造谣!”
魏武心情非常不错,春天到了,真正忙的时候,也该开始了。打春羔、修围栏、放牧、种点土豆青菜。
还有去年惦记了一整个冬天的春猎。
魏武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春风带着点凉意,可已经没了冬天那股钻骨头的寒。
远处草场上,积雪一块块化开。
牛羊圈里也渐渐热闹起来,羊羔叫声此起彼伏。
蛋儿蹲在地上拿小木棍戳泥巴,小知夏裹得圆滚滚的,被古丽娜抱着晒太阳。
魏武忽然左右看了一圈。
“哎,小朵呢?”
平时这丫头起得比鸡还早,今天倒没见着人影。
古丽娜正蹲在门口收拾羊奶桶,闻言笑了一声。
“早起来了。”
“刚才拿着草叉去后院了。”
“说怕羊饿着,还去帮忙添草料。”
白灵一听,忍不住感叹。
“这孩子是真懂事。”
她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声音轻了点。
“换别人家,六七岁的孩子还撒娇呢。”
“她倒好,什么活都抢着干。”
“也是可怜,爹妈没了。”
说到这儿,白灵叹了口气。
“幸亏碰上你们家了。”
“不然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受罪。”
魏武没说话,只是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小朵刚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
吃饭都不敢多夹菜,说话小心翼翼,睡觉还总惊醒。
现在虽然还是瘦,可脸上终于有肉了。
也会偷偷笑了,还能追着蛋儿跑。魏武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半晌,他才开口:“媳妇。回头给小朵做两身新衣服,春天了,总穿旧棉袄也不行。”
古丽娜抬头白了他一眼。
“还用你说?”
“布我都留好了。”
“就是最近忙,没腾出手。”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蛋儿和知夏也得做。”
魏武乐了。
“成。”
“今天正好闲点。”
“我去公社供销社转转。”
“买点布,再买点吃的。”
一听去公社,其其格眼睛瞬间亮了。刚刚还在跟蛋儿斗嘴,这会儿“嗖”地一下凑过来。
“姐夫!”
“我要喝汽水!”
“橘子味的!”
古丽娜一听,立马皱眉。
“喝啥汽水?”
“那玩意儿死贵。”
“有那钱不如买盐巴和针线。”
其其格立马抱着古丽娜胳膊开始撒娇。
“姐,我都一个冬天没喝啦!”
“就一瓶!”
“我保证,一小口一小口喝!”
白灵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昨天还说减肥呢。”
其其格立马理直气壮。
“喝汽水不长肉!”
“这是春天第一口甜水!”
魏武听得直乐,忍不住笑骂。
“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其其格立马又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
“姐夫,最好啦,给买嘛。”
魏武被她磨得没办法,摆摆手。
“行行行。”
“怕了你们了。”
“买!”
“汽水买。”
“糖块买。”
“罐头也买点。”
“正好春忙快开始了,给家里添点东西。”
其其格瞬间欢呼一声。
“姐夫最好!”
蛋儿一听买东西,也蹦起来。
“阿爸!”
“我要糖葫芦!”
魏武一愣:“现在草原哪来的糖葫芦?”
蛋儿挠挠头。
“那我要肉!”
一句话把院子里人全逗笑了,白灵捂着嘴笑。
“你儿子倒是实在。”
古丽娜低头看着蛋儿,故意逗他。
“阿妈不给你吃饭?”
蛋儿立马抱住古丽娜腿。
“阿妈做饭最好吃!”
“但是阿爸买的肉更香!”
魏武哈哈一笑,直接把臭小子拎起来架肩膀上。
“走!”
“今天带你们去公社。”
“顺便看看春天的草场。”
“再晚点,可就真忙起来了。”
早上没啥事,喂完了家里的牛羊,魏武开卡车载白灵,其其格还有蛋儿以及小朵他们去公社。
卡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被雪水泡得有些泥泞的土路慢慢往公社方向开。
春天刚到,草原像是刚睡醒。
路边积雪化了一半,一块白一块黑,露出的草皮已经开始返青。
远处牛羊散在坡上,牧民们也都忙起来了,有人在修围栏,有人在赶羊羔,偶尔还能看到骑马的身影从山坡后掠过去。
车里热闹得很。
蛋儿坐在副驾驶,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一直念叨。
“阿爸。”
“咱真买肉呀?”
“还有糖?”
魏武单手扶着方向盘,乐呵呵回一句。
“买。”
“今天你表现不错。”
蛋儿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以后天天表现!”
后头,其其格抱着小知夏,小嘴就没停过。
“姐夫,汽水记得冰一点的。”
“小朵要不要糖?”
“小朵你别老坐那么端正呀,像小老太太。”
小朵缩在角落里,穿着有些旧的棉袄,小手攥着衣角。
听见问自己,小脸微微红了一下。
小声说:“我不用。”
“给蛋儿买就行。”
白灵坐旁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你这孩子。”
“哪有小孩不喜欢甜的。”
“今天你魏叔请客,放开吃。”
魏武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笑着接话。
“就是。”
“今天小朵也有份。”
“谁不买都不能少你的。”
小朵愣了一下。
低下头,耳朵都有点红了,小声嗯了一句。
心里暖乎乎的。就在这时候,远处土路上,忽然出现两匹马。
马车慢悠悠晃着。前头一个高壮汉子穿着蒙古袍,戴着厚皮帽,旁边妇人裹得严严实实,怀里还抱着东西。
魏武一眼认出来了,忍不住按了声喇叭。
随后探出脑袋喊:“格日勒大叔!”
“阿古拉婶子!”
前头骑马的人回头,一看是魏武,顿时乐了。
“哟!魏武!”格日勒大叔一勒缰绳,马慢下来,阿古拉大婶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是上哪去啊?”
魏武把车速放慢,笑道:“去公社,买点东西,你们呢?”
格日勒大叔哈哈一笑。
“巧了,我们也去公社,换点盐巴,再买点药。”
魏武一拍方向盘。
“那还骑啥马啊?顺路,上车!”
格日勒大叔好笑,“我们还是坐马车吧,要去公社今天还要去畜牧站找海日大婶她们呢,家里的羊要卖掉一批,另外再买一些小羊羔。”
魏武一听,也不勉强,笑着把车速压低,跟马并排走。
“行,那咱慢慢一起走。”
格日勒大叔抖了抖缰绳,瞅了眼卡车,忍不住感叹。
“还是你这铁家伙好啊。”
“跑得快,不遭罪。”
其其格脑袋探出车窗,得意得不行。
“那当然啦!”
“这是我姐夫的车!”
格日勒大叔顿时被逗乐。
“哟,其其格你这丫头现在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
“以前见我还知道喊格日勒大叔,现在都快成车长了。”
其其格一扬下巴。
“格日勒大叔,哪能呀,你在其其格心里永远都是叔。”
“我就是一时说话太快了,忍不住夸我姐夫,说他现在可是兴旺大队的大能人。”
“大家都夸呢。”
阿古拉大婶在旁边笑得直摆手。
“这话倒真没说错。”
她看向魏武,眼里满是欣赏。
“魏武啊,不是婶子夸你。”
“自从你来了以后,兴旺大队真是一年一个样。”
“冬天能打猎,春天能折腾副业。”
“去年还帮着修围栏、找药、弄粮。”
“连县里的领导都夸咱们大队的气象不一样了。”
格日勒大叔也点头,笑着接话。“以前冬天大家伙都愁。”
“羊掉膘,人也发愁。”
“现在倒好,家家都开始盘算明年多养点羊。”
“有奔头了。”
魏武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瞎折腾。”
“关键还是大家肯干。真没人干活,我一个人还能把草原翻过来不成?”
格日勒大叔嘿了一声。
“你还谦虚上了。”
“去年狼群那事,要不是你带头,多少羊得遭殃?”
“还有打熊瞎子那次。”
“现在附近几个嘎查,谁不知道魏武?”
其其格一听,立马跟着点头。
“就是!”
“我姐夫可厉害了!”
“还能背诗呢!”
格日勒大叔一愣。
“背啥诗?”
蛋儿立马抢答,叉着腰学得有模有样。
“北国风光!”
“驾!”
“我要骑马!”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干沉默了。
风吹过草场。阿古拉大婶先绷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格日勒大叔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歪下来。
“哈哈哈!”
“这背得好!”
“听着就有草原味!”
魏武嘴角抽了抽,抬手就在蛋儿脑门轻轻弹了一下。
“臭小子。”
“你把你爹文化全背歪了。”
蛋儿捂着脑袋,不服气。
“可是我要骑马呀!”
格日勒大叔一听更乐了,直接一勒缰绳。
“行!”
“等回头春草长高了。”
“叔送你匹小马驹!”
蛋儿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真的?!”
“我也能像阿爸一样骑马打狼?!”
魏武差点被口水呛着。
“谁教你的骑马打狼?”
其其格立马在后头告状。
“姐夫自己天天吹牛!”
“说以后带蛋儿当草原巴图鲁!”
阿古拉大婶笑得肩膀直抖。
“完了。”
“蛋儿以后指定是个皮猴子。”
白灵也忍不住笑。
“现在就够能闹腾了。昨天还拿木棍追鸡,说练枪法。”
小朵坐在后头,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蛋儿一看小朵笑,立马一本正经挺起胸膛。
“我以后保护姐姐!”
“谁欺负小朵姐姐,我揍谁!”
阿古拉大婶眼神一下柔下来。
“哎哟,这小男子汉。”
格日勒大叔也笑着点头。
“行,有出息。”
“以后跟你阿爸一样,当草原英雄。”
魏武乐得不行,顺手揉了揉蛋儿脑袋。
“先把裤子别尿湿再说吧。”
蛋儿小脸一红,急得跳脚。
“阿爸!”
“我都好久没尿炕啦!”
众人闻言也是哈哈笑了起来,一路上有说有笑,卡车往公社方向开,临近公社,路上的人一下就多了起来。
还没进镇口,远远就听见热闹声。
牛叫、羊叫、马嘶声混在一起,还有人吆喝买卖的声音,顺着春风飘出去老远。
卡车刚拐过土坡。
其其格眼睛一下瞪圆了。
“今天咋这么多人?”
魏武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估计赶上春节了。”
“卖羊羔、换东西的人多。”
春天一到,整个草原像是活过来了。
公社门口空地上,乌泱泱全是人。
一群群羊被赶着往畜牧站方向走,羊羔“咩咩”叫个不停。
牧民们骑着高头大马,一边挥鞭,一边大声吆喝。
还有人赶着勒勒车,车上装满羊毛、皮子和奶酪。
空气里都混着羊膻味、马汗味,还有刚烤出来奶豆腐和羊肉的香气。
蛋儿小嘴都张圆了。
“阿爸!”
“好多羊!”
“还有马!”
他激动得恨不得从车窗爬出去。
魏武赶紧伸手把臭小子按回来。
“老实点。”
“别回头摔下去。”
小朵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面。趴在车窗边,整个人都有点看呆了。
以前她哪里见过这种热闹像春天的大草原,像过节一样。其其格已经快坐不住了。
“姐夫!”
“快停!”
“我闻见烤羊肉味了!”
白灵忍不住翻白眼。
“你是狗鼻子吧?”
“刚进公社就闻见了?”
其其格一本正经。
“春天第一顿烤肉,这是草原规矩,谁不吃,谁今年瘦。”
众人笑了,这时候,前面广场方向传来鼓声,节奏欢快。卡车缓缓停下,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公社广场边围了不少人。几个穿蒙古袍的汉子正敲着大鼓,拉着马头琴。
悠扬的琴声顺着风飘开。不远处,一群穿着鲜艳蒙古袍的姑娘正在跳舞。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飞扬,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长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笑起来的时候,草原姑娘那股明艳劲儿,像春天刚开的花。
其其格一下兴奋了。
“是乌兰牧骑,姐夫,快看!”
白灵也有点惊讶:“今天还有表演?”
格日勒大叔骑马过来,看了一眼,笑道。
“估计是县里下来宣传。”
“春耕快开始了。”
“顺便热闹热闹。”
阿古拉大婶笑着感叹:“还是年轻姑娘好看。”
“你看人家那腰。”
其其格一听,立马挺起胸脯。
“我腰也细!”
白灵忍不住乐了。
“你先把汽水戒了再说。”
其其格瞬间炸毛。
“白灵姐!”
“你怎么总拆台!”
魏武站在车旁,瞅着那边跳舞的姑娘,也忍不住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