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到知青点,风刮得厉害。雪地被踩得嘎吱作响,王敏低着头,一路都没敢抬眼。
知青点灯还亮着。几个知青本来正在炉子边烤火,看到白灵、其其格回来,还以为没事。
结果一看王敏哭得眼睛通红,再看后面跟着的魏武。
脸黑得吓人,众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咋了?”
“出啥事了?”
刘志鸿也从屋里出来,本来还皱着眉,可看到王敏那副样子,脸色忽然变了。
“王敏,你去哪了?”
王敏嘴唇一抖,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一句话说不出来。
白灵火气又上来了,直接把事情讲了一遍。从林建军骗人、喝酒,到旧粮仓堵人。
越说,屋里越安静,最后连炉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李立民听完,人都傻了。
“你疯了吧?一个姑娘跟四个男知青跑废粮仓?”
王小慧也急了:“王敏,你胆子也太大了!”
“真出事怎么办?”
刘志鸿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都攥紧了,最后憋出一句。
“你宁愿信林建军,都不信我?”
王敏一听,眼泪彻底绷不住。
“我…我就是太想回城了。”
“我以为是真的。”
刘志鸿又气又失望,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身坐炕边,直接不吭声了,气氛压得厉害。
他已经跟王敏分手,即便再生气,可又能如何?
这时候,魏武把枪往桌上一放。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扫了王敏一眼。声音不重,但谁都听得出来是真动火了。
“王敏,今天你运气好。”
“白灵发现不对劲,公社登记还在。”
“要不然,你真出事,谁找你?”
没人说话,魏武继续道:“你是成年人,想回城没问题。谁不想回?”
“但你不能为了一个指标,把自己往坑里送。”
“林建军那种货色,他说自己有门路。”
“你不会问一句有门路,他自己咋还在下乡?”
屋里几个知青都沉默了,因为这话太扎心。但也确实是实话,王敏哭得肩膀直抖。
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其其格气鼓鼓地叉着腰。
“还有枪,你咋想的呀,枪都乱扔!”
“万一喝醉了走火咋办?!”
白灵也叹气:“今天这事传出去。”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到时候闲话能把人淹死。”
这句话直接让王敏脸一下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处分,而是名声。
在这年头,一个女知青跟几个男知青关屋喝酒。就算啥都没发生,别人也不会信。
想到这,她整个人都慌了。
“那怎么办?”
“我是不是完了?”
屋里没人立刻接话,最后还是魏武开口。
“先把事情压住。”
“知青点自己别乱传。”
“公社那边,嘎达苏大叔应该会给你留面子。”
“但你得长记性,从今天开始。”
“少单独乱跑,有什么事先说。”
“真想回城,大家帮你想办法。”
这话一出,几个知青也点头。毕竟一起下乡的,再气,也不至于真看她毁了。
一个王小慧叹气:“以后出去叫上人。别再一个人犯傻了。”
屋里气氛终于缓下来一点,王敏眼泪啪嗒啪嗒掉。
忽然站起来,朝众人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对不起,今天让大家担心了。以后我不会了。”
魏武看了她一眼。
没再骂,只是把烟掐灭。
淡淡丢下一句:“希望你是真记住。”
“不然下次。”
“可不一定还有人能把你捞回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炉子烧得噼啪响,窗外风刮得呜呜作响。
王敏低着头抹眼泪,谁都没再说重话。毕竟该骂的都骂了,人也差点出事,再往死里说,也没意义。
魏武坐在炕沿,点了根烟。
其其格缩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个林建军真不是东西。”
“姐夫踹轻了。”
白灵瞪她一眼。
“你少添火。”
“今天已经够乱了。”
李立民也跟着叹气。
“不过说真的,幸亏发现得早。”
“再晚一点,谁知道会闹成啥样。”
屋里气氛沉闷。
偏偏就在这时候,刘志鸿忽然一声不吭站起来。他脸一直阴着,谁也没看,转身就往墙边走。
动作很快,伸手就去拿桌上的枪。
“咔哒。”
枪刚被拿起来,魏武眼神猛地一沉。
“刘志鸿!”
一声低喝,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刘志鸿动作顿住。魏武直接站起来,脸色一下冷了。
“你拿枪干什么?”
刘志鸿眼神躲了一下,声音发闷。
“没干啥。”
“我就是帮着收起来。”
魏武走过去,盯着他。
“收起来?”
“你当我是傻子?”
“你是想去公社找林建军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王敏脸色一下变了,白灵也猛地抬头。
刘志鸿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魏武火一下上来了,声音都沉了几分。
“你他妈疯了?!”
“拿枪去干啥?!”
“真想跟他拼命?!”
刘志鸿攥着枪,眼眶发红,声音发哑。
“他欺负王敏。”
“还骗她。”
“我咽不下这口气。”
“今天要不是你们去得快。”
他说到一半,拳头都攥得发白,脖子青筋鼓起来。
显然是真气疯了,魏武直接上去,一把把枪夺下来。
直接拍桌上,声音陡然拔高。
“咽不下也得咽!”
“你忘了小眼镜现在在哪了?!”
刘志鸿一愣,屋里几个知青脸色都变了。
小眼镜那事,大家都知道。
为了给他对象张娟报仇,最后直接被送去七星泡农场劳改。
人废了,前程也没了,家里都跟着抬不起头。魏武盯着刘志鸿:“你今天真拿枪去了。”
“冲动一下,打一枪。”
“你以后是什么?”
“杀人犯!”
“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你以为你是替王敏出头?”
“屁!”
“你是在毁你自己!”
“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也为家里人想想!”
“你爹妈怎么办?”
“你兄弟姐妹怎么办?”
“真出了事,他们一辈子都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刘志鸿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脸绷得厉害,终于他一下绷不住了。
眼睛通红,声音都哑了。
“可是我忍不下这口气,我是真忍不下!”
他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我跟王敏是闹掰了!”
“可我也没想害她!”
“那王八蛋骗她去那种地方!”
“还让她坐腿上!”
“今天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她以后还活不活了?!”
说到最后,刘志鸿眼圈彻底红了。
偏过头,狠狠抹了把脸。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大家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生气。
是后怕,还有不甘。嘴上说分了,可心里明显还放不下。
王敏眼泪一下掉得更凶,站起来,小声开口:“志鸿对不起。”
刘志鸿没看她,声音发闷:“你跟我说对不起有啥用?你咋就这么傻。”
“别人两句鬼话你就信。”
“真出事了怎么办?”
魏武拍了拍刘志鸿肩膀。
语气缓了点:“想收拾林建军,有的是办法。”
“但不是拿枪拼命。”
“公社已经扣人了。”
“这事捅到锡林河公社,他日子好不了。”
“乱搞男女关系,骗人,跨公社乱串。”
“够他喝一壶。”
他停了一下,看着刘志鸿:“真男人,不是头脑一热去玩命。”
“是出了事还能稳住。”
“你要是真关心王敏。”
“现在该做的,是把她名声尽量护住。”
“不是再把自己搭进去。”
在知青点这边,魏武几人也没有待多久,简单聊了一会。他方才开着卡车载其其格回家,白灵也要跟着回去。
外头风刮得厉害,吉普车一路碾着雪,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
其其格抱着胳膊坐后排,困得直点头,小脑袋一晃一晃的,最后干脆缩成一团。
“姐夫,我困了。”
魏武看了眼后视镜,笑骂一句:“让你跟着瞎折腾一天。”
白灵坐副驾驶,也有点疲惫。
可想到今天的事,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敏这次是真被吓着了。”
魏武嗯了一声。
“吃一次亏也好。”
“总比真出事强。”
白灵侧头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雪光映着魏武的侧脸,棱角分明,今天又是找人又是压场子,最后还把刘志鸿拦下来。
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以前总觉得这家伙脾气冲。
可关键时候,是真能顶事。
到了家。乌兰和其其格迷迷糊糊进屋,火炕烧得热乎。
白灵站门口,搓了搓冻红的手,像是随口一说:“今晚雪太大了。”
魏武问:“你今晚跟其其格他们睡吧。”
其其格本来困得迷糊,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白灵姐跟我睡!”
白灵脸一红,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小孩子少管。”
其其格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白灵姐,我哪里小了?很大好不好。”
屋里气氛终于轻松不少。
折腾一天,大家心里的压抑总算散了些。
魏武去院里洗了把脸,顺手准备去后院。
结果刚走两步,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回头一看。
白灵裹着棉袄,也跟出来了。
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你跟出来干啥?”
白灵白了他一眼,小声哼道:“不能出来透口气?”
她停顿一下,又忍不住抱怨:“你最近忙得跟陀螺一样。”
“打猎、跑公社、折腾这折腾那。”
“人都见不着几回。”
魏武怔了一下,忽然有点心虚。
白灵抬头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嗔意:“反正今晚你别想再忙了。”
“陪我说会儿话。。”
古丽娜这会走出房间,蛋儿跟小知夏玩了一天,小家伙们已经去睡觉,看到白灵跟魏武在聊天。
古丽娜也不生气,毕竟也清楚自家男人跟白灵啥情况。
她笑着说:“今晚我让其其格还有乌兰来我们房间睡,白灵就在其其格房间吧。”
魏武问古丽娜:“媳妇,那我呢?”
古丽娜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魏武心里也是偷着乐,还是媳妇懂我。
家里已经烧了水,浴室也有大浴桶,弄了一些热水,浴室里还有暖气,里面泡澡真舒服。
白灵过来洗澡,魏武这结果也过来了,看到她进来,白灵脸都红了,“没人知道吧?”
魏武好笑:“放心吧,哥们帮你看着门呢。”
两人在浴室里待了许久,这一晚可是折磨死其其格跟乌兰,愣是听了一晚上墙角。
其其格跟乌兰还是感觉不够好。
两人半夜去隔壁找白灵,四个人一起斗地主到天亮。
时间转瞬即逝。
草原上的风,终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脸。
二月底,积雪开始大片大片融化。
图布新公社外,原本白茫茫的草场渐渐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山坡上背阴处还压着残雪,可向阳坡已经隐隐冒出一点点新绿。
清晨时分。
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也开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河面边缘,薄冰融开,流水重新活了过来。
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灰雁从天边飞过,排着队掠过草场,发出悠长鸣叫。
牛羊也明显精神了。
一大早就在圈里不安分地叫唤,黑龙跟青龙还有家里的雪团撒着欢到处乱窜,连蛋儿都天天缠着魏武。
“阿爸!”
“什么时候能骑马呀!”
“雪都快没啦!”
小知夏裹着棉袄,蹲在门口啃奶豆腐,小脸冻得红扑扑,却还是奶声奶气学着喊:“骑马!”
“驾!”
结果自己差点摔个屁股墩,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乌兰正在晾衣服,忍不住笑。
“这俩小家伙,一开春比小羊羔还闹腾。”
其其格则拿着扫帚清院子,嘴里嘀嘀咕咕。
“终于暖和了。”
“再冷下去,我都快长毛了。”
白灵坐在门口帮古丽娜择野菜,听到这话笑得肩膀直抖。
“你还长毛?”
“你天天赖炕上,快长蘑菇差不多。”
“白灵姐!”
其其格气鼓鼓瞪她。
“你学坏了!”
“肯定是被姐夫带坏的!”
屋里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而这时候,魏武刚从后院出来。他穿着厚军绿色棉袄,踩着胶靴,站在院门口。
春风吹过,已经没了冬天那股刺骨劲儿,反而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息。
远处草场起伏。
天地辽阔。太阳从地平线慢慢升起,把整个草原照得泛起金光。
魏武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胸口都敞亮了。憋了一冬的闷气,仿佛一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