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被铁锹一下一下挖开，冻土硬得像石头，满达用力一砸，虎口都震得发麻。
“这鬼天气，埋人都费劲。”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手却没停。
乌海老爷子没说话，只是蹲在一旁，用手一点点清理积雪，把坑边的石块往外拨。动作慢，却很稳。
魏武站在一边，脸色沉着，把三具遗体一一安置进去。
女人依旧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他停了一下，才轻轻帮她把手臂放平。
那一刻，风从背坡吹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盖吧。”
魏武低声说。
满达点头，把第一铲土推下去。
土砸在冻硬的衣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魏武也跟着一起动手，将三具尸体都给埋了，至于立墓碑啥的，这年头死了人，谁又会计较这些呢。
等以后度过这艰难岁月了，小女孩要认了，再说吧。
三人准备回去，这时远处山坡方向，黑龙突然低吼了一声。
雪团和青龙也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死死盯着远处。
魏武抬头。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雪坡尽头的枯林边，隐约有影子在动。
一开始只是几点黑点，很快，那些黑点变多了。
狼，一小群狼正从林子里缓缓走出，动作不快，却很有目的性。它们没有立刻靠近人，而是在雪坡下方徘徊，嗅着风，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
满达手里的铁锹一下停住了。
“这些畜生想要干嘛？”
乌海老爷子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冲我们来的。”
魏武没有动，只是顺着狼群移动的方向往更远处看了一眼。
眉头皱了起来：“那边还有东西。”
三人几乎同时加快脚步，绕过背坡往山坳方向赶。
雪越往里走越厚，风也更冷。走出不到百步，眼前的景象就让人心头一沉。
山坡背风处，竟然零零散散躺着很多人影。
不是三五个，而是一片。
十几个，甚至更多。
有的倒在雪里，有的靠着枯草堆，姿势各不相同，但几乎全都已经没了动静。
显然，是昨晚那场暴雪里，一支逃荒的人群。
有人甚至还保持着试图互相依靠的姿势，只是身体早已僵硬。
乌海老爷子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这是整个队伍都没挺过去。”
满达脸色发白，喉结动了动。
“这么多人全没了？”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而更远一点的位置，狼群已经靠近了。
它们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只是在尸体外围缓慢绕行，有几只已经低头嗅探。
场面沉得让人发闷，魏武眼神一凝。
“先把他们埋了。”
满达咬牙：“来不及全管了，先把能动的干完，不然狼会越聚越多。”
三人立刻加快动作，铁锹翻土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具一具遗体被迅速掩埋，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黑龙在外围来回奔走，不停低吼，像是在驱赶靠近的狼群。
终于，最后一捧土落下。
坟包在雪地里一排排隆起，像一条沉默的线。
就在最后一个土包堆起的时候。
远处那头灰狼忽然抬起头。
它嘴边还沾着血，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武几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下一秒狼嚎骤然撕裂雪原。
原本还在外围徘徊的狼群，像是突然收到了命令，十几头狼猛地从雪坡后窜了出来！
雪花被踩得四散飞扬。
满达脸色瞬间变了。
“妈的！它们疯了！”
乌海老爷子也握紧铁锹，眼神骤沉。
“护住后背！”
然而还没等狼群扑近，黑龙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
“汪！”
它这一声吼得像狼啸一样，浑身黑毛炸起，速度快得惊人，踩着积雪直接撞进狼群。
砰！
一头灰狼刚扑起来，就被黑龙硬生生撞翻出去。
还没落地，黑龙已经一口咬住它脖子。
“咔嚓！”
骨裂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那头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直接被咬断！
乌海老爷子瞳孔一缩。
“这狗这么凶？”
另一边，雪团也扑了上去。
平日里看着毛茸茸的大白狗，此刻却凶得吓人，一跃就是两三米远，直接把一头狼按进雪地。
狼刚挣扎抬头。
雪团已经一爪拍下去！
“砰！”
狼鼻子都被拍歪了，鲜血一下喷出来。
青龙更狠。
它几乎不叫，冲进狼群后专挑侧面偷袭，一口就往狼腿上咬。
一头狼刚想扑魏武，后腿突然被青龙狠狠撕开，整只狼惨嚎着翻倒在地。
三条狗配合得像久经战场一样。
一时间，狼群竟硬生生被挡住了！
满达看得头皮发麻。
“这他娘还是狗？！”
更让外公乌海吃惊的还是家里以前养的老狗青龙好像重新焕发生机了一样。
啥时候竟然这么猛了？
青龙知道老主人跟新主人遇到危险，护主之心一起来，这战斗力自然也就飙升了。
而就在这时。一头体型最大的头狼，忽然绕开黑龙，猛地朝乌海老爷子扑了过去！
速度极快！乌海年纪毕竟大了，刚举起铁锹，狼已经到了眼前。
满达脸色狂变。
“阿爸！”
可下一秒，一道身影比狼更快，魏武一步踏出，积雪轰然炸开。
他单手抡起铁锹，连腰都没弯，直接横着拍了过去
砰！
那头狼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整个脑袋被铁锹拍得变形，半空中横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砸进雪堆。
鲜血混着碎牙喷了一地。
乌海老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达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这…这什么力气？！”
魏武却根本没停。
又一头狼从侧面扑来，他连看都没看，反手一铁锹抡过去，
“咔嚓！”
狼头像西瓜一样炸开，尸体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在雪地里抽搐。
风雪之中。
魏武拎着铁锹，整个人像一头人形凶兽。
一步一杀，第三头，第四头，冲上来的狼，几乎挨着就飞。
有的胸骨塌陷。
有的脖子被直接拍断。
最狠的一头，被魏武一脚踹中肚子，竟在雪地里滑出去十几米远，嘴里不断往外喷血。
黑龙它们也彻底杀疯了。
尤其黑龙。
浑身都是血，眼睛凶得发亮。
它死死咬住一头狼的喉咙，硬生生拖着对方在雪地里翻滚，最后一口撕开脖颈。
狼血洒了一地，剩下的狼终于怕了。
它们开始后退。
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头狼死了。
最凶的几头也被拍死。
眼前这个人类，还有那三条狗，根本不像猎物。
像怪物，终于，不知道哪头狼先夹起尾巴。下一秒，整个狼群轰然溃散，转头就跑！
雪地里只剩一串凌乱血脚印。
风还在吹，可山坳里却突然安静下来。
满达呆呆站在原地，手里的铁锹都忘了放下。
他看看地上那些狼尸，又看看魏武。
半晌才咽了口唾沫。
“外甥，你以前在四九城，到底是干啥的？”
魏武随手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呼了口气，像是刚刚只是干了件再平常不过的活。
他抬头看了满达一眼，咧嘴一笑。
“能有啥？天生力气大呗，小时候扛牛都比别人快两步。”
满达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地上那一排狼尸可一点都不像玩笑。
乌海老爷子没接话，只是慢慢把铁锹撑在地上，盯着魏武看了两秒，最后摇了摇头。
“你这力气，不像人。”
“像草原上老天爷留下来的种。”
魏武笑了笑，没再解释。
远处雪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魏武！”
古丽娜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急促。
几道身影快速靠近。
古丽娜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厚皮袄，手里竟然端着一把56式步枪，枪口微微下压，但人是绷着的。
后面跟着其其格、乌兰，还有宋芳，全都神色紧张。
其其格一看到满地狼尸，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啊，这是怎么了？”
乌兰更直接，枪口抬了一下。
“有狼群？”
黑龙听到熟悉声音，才稍微收了点凶性，但仍然站在魏武身边，喉咙里低低地滚动着警惕的声音。
魏武抬手示意。
“没事，已经退了。”
他指了指远处雪坡。
“刚刚来了一群狼，不知道从哪被引过来的。”
满达补了一句，声音还带着点发紧。
“不是一两只，是一整群，差点把我们围了。”
宋芳走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远处那片坟包，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那边还有人？”
魏武点头，语气压得很低。
“逃荒的队伍，全没了。”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了，风好像都跟着沉了一点。
古丽娜握着枪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一片雪白中的黑点。
半晌，她低声开口。
“能救的救了，剩下的也得有个归处。”
乌海老爷子点了点头。
“不能让他们在这喂狼。”
他看向魏武。
“你说怎么做？”
魏武扫了一眼周围，语气很干脆。
“分开挖坑，在这里都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我让人去公社报一下，这边得记个数，狼尸也带回去剥皮，这些畜生估计吃了人，肉就不要了，皮留下可以做衣服保暖。”
风雪没停，但山坳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还是搏命的厮杀，现在只剩下沉重的收尾。
乌海老爷子点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满达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吐了口白气。
“行，干活吧，别让这些人再暴在外头了。”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男人这边继续挖坑，女人那边把还能辨认的遗体整理好，用毯子和旧棉衣一层层包住，尽量让他们体面一点。
其其格和乌兰负责清点人数，宋芳则在旁边简单做记录，哪怕只是一个粗略数字，也要留下痕迹。
黑龙、雪团、青龙在外围巡逻，偶尔低吼一声，像是在确认狼群真的走远了。
狼尸那边也没闲着。
满达和几个男人用绳子拖着，把几头还能利用的狼尸拽到一边。
“皮得剥，不然浪费了。”满达一边拖一边说，“这年头，啥都不能扔。”
等到太阳往西偏了一点，这一片山坳才算勉强清理完。
坟包一排排立在雪地里，像一条无声的界线。
人和天灾之间，就隔着这么一层土
回程路上，雪压得很低。
魏武一个人走在前面，黑龙贴着他脚边走，偶尔抖一下身上的血。
他没说话，脑子里在算两件事。
一是人数，二是这片区域已经不安全了。
这么多逃荒队伍死在一块，如果人太多，全部都往他家这边过来怎么办？这些事必须上报公社。
上午吃完饭，魏武跟古丽娜交代了几句，骑马直接去公社，风还是冷，但比前一天稳了一点。
公社院子里，炊烟升着，木门半掩。
他一推门进去，就看到嘎达苏大叔正伏在桌子上写材料，桌上放着搪瓷缸子，里面茶已经凉了。
“嘎达苏大叔。”
魏武开口，嘎达苏大叔抬头，笑着说：“魏武？今年可是大年初一，不好好在家过年，你咋来了？”
魏武没绕弯，直接开口：“我家那边出事了。”
嘎达苏大叔皱眉：“啥事？”
魏武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逃荒队，暴雪，冻死，狼群，还有最后的处理。
嘎达苏听完，手里的笔停住了，也是有些吃惊：“这么多人？”
魏武点头：“二十具尸体，可能更多，后面山坳还有一片没来得及细查。”
嘎达苏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变得低沉。
“这事不能压，得上报县里。”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做得对，先处理了，不然就是喂狼。”
“但这事不是小事。”
他看向魏武。
“你确定位置了吗？”
魏武点头：“记得清楚。”
嘎达苏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行。”
“我马上写报告，派人去现场确认，再安排人去收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别往外说，免得下面乱。”
魏武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嘎达苏忽然叫住他。
“魏武。”魏武回头。
嘎达苏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
“你这次做得对。”
“这年头，能把死人当人埋的人不多了。”
魏武苦笑，“这些人都是苦命人，从陕省还有河省以及东北一带逃荒过来到内蒙，在这大冬天的被冻死，也是可怜，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曝尸荒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