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还在轻轻跳动,屋里暖得让人有点发困。古丽娜听完魏武那句想他们了,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他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那要不…”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散他的情绪。
“反正这几天也没啥大事忙完。”
“过完这阵子,咱们回四九城看看?”
魏武怔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也行。”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像是把某种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松开了一点。
古丽娜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把炉子拨了拨,又把被角掖好。
“先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
魏武点头,起身脱了外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屋里更暖一些,油灯已经熄了一半,只剩一点昏黄的光。
炕上,蛋儿四仰八叉地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旁边的小知夏蜷成一团,像只小猫一样,睡得很安稳。
魏武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俩倒是舒服。”
古丽娜也跟着笑,轻声说:
“白天闹得厉害,晚上睡得比谁都香。”
魏武伸手轻轻给蛋儿掖了掖被子,又看了看小知夏。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点漂着的东西,好像彻底落了地。
“行了,睡吧。”
他说了一句。
古丽娜点点头,关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只剩外头风雪轻轻刮着窗棂的声音。
两人并排躺下。
魏武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回四九城,你不怕不适应?”
古丽娜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不怕。”
“你在哪,我就在哪。”
魏武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炕底微微的热气,和一家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外头雪停了,草原一片白得发亮。
院子里已经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牛棚门被推开,冷气一下冲出来。
蛋儿揉着眼睛,穿着小棉袄就跟在魏武后面,小知夏则被古丽娜抱着,脸还埋在她肩上帮魏武提着草料往牛槽里倒。
“慢点吃。”
他拍了拍牛背,马王朱焰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雪,小白龙也刨着雪,期待每天喂灵泉。
古丽娜蹲在羊圈边,把干草一把一把往里撒。
“今年草料够不够?”
她抬头问,魏武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够,前段时间囤得多,这冬天问题不大。”
蛋儿蹲在一旁,看着羊咩咩叫,突然冒出一句:“阿爸,它们冷不冷?”
魏武愣了一下,笑了。
“冷。”
“但它们皮厚,比你抗冻。”
蛋儿不服气,鼓着脸。
“我也不怕冷!”
古丽娜笑出声。
“行行行,你最厉害。”
黑龙、雪团还有青龙三条牧羊犬一溜烟跑了过来。
尤其黑龙。
一边跑一边“汪汪”直叫,尾巴却没像平时那样摇得欢,反而显得有些焦躁。
它绕着魏武转了两圈,忽然低头咬住他的裤腿,拼命往院外拽。
魏武一愣。
“怎么了?”
黑龙又急促叫了两声。
“汪!汪汪!”
古丽娜也察觉不对劲了。
平时这几条狗虽然聪明,但很少这样。
尤其黑龙,跟狼一样稳。
除非真出事。
古丽娜抱着小知夏,皱起眉。
“是不是外头有情况?”
黑龙又猛地往外扯。
连雪团和青龙都开始冲着院外低吼。
魏武脸色微变,立刻把草叉往旁边一扔。
“蛋儿,回屋。”
蛋儿也知道事情不对,赶紧点头。
“哦!”
魏武快步跟着黑龙往外走。
院门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昨晚雪下得大,地上的脚印早被盖了大半。
黑龙一路朝东边跑。
那里有一处背风坡,平时冬天放草料时偶尔会过去。
魏武踩着积雪快步过去。
刚绕过土坡。
他整个人猛地停住。
雪地里。
竟然躺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小女孩。
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衣,脸和眉毛都冻满了白霜。
像是在暴风雪里硬撑了一夜,古丽娜也跟了过来。
刚看清,她脸色就变了。
“这是逃荒的?”
魏武没说话,立刻蹲下查看,他先摸了摸左边男人的脖子。
冰凉一点脉搏都没有,再看另一个,胸口早就冻硬了。
魏武心里一沉。
死了,都死了。
古丽娜看着那两张冻得发青的脸,声音都轻了下来。
“昨晚雪太大了,他们估计是撑不过去。”
魏武没说话,这种年头。
死人其实不算少见。尤其北边一到灾年,总有人一路逃荒。可真看到冻死在自家门口,心里还是堵得慌。
就在这时,魏武忽然发现。
那个女人怀里,好像还死死抱着什么。他立刻伸手扒开那层破棉袄。
下一秒,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露了出来。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整个人蜷缩在女人怀里,嘴唇发紫,眼睛紧闭。
像是被护了一整夜,魏武伸手一探,忽然一震。
“还有气!”
古丽娜也一下睁大眼。
“活着?!”
魏武立刻把女孩抱出来,小女孩身体冰得吓人,几乎没什么温度。
但胸口还在极轻微地起伏像风里快灭掉的一点火星,魏武脸色彻底变了。
“快回屋!”
古丽娜也顾不上别的,抱着小知夏转身就跑。魏武把小女孩死死裹进怀里,快步往家冲。
黑龙它们三条狗也跟着狂奔。
风吹过雪地。
那两个男人和女人,依旧静静躺在背风坡下。
像是在临死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护到了最后。
魏武抱着小女孩冲进院子的时候,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其其格披着羊皮袄,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从炕上爬起来。
乌兰跟在后面,一边系扣子一边皱眉。
“姐夫,咋了?”
话刚问出口。
两人就看见魏武怀里那个冻得发白的小女孩。其其格脸色瞬间变了。
“天啊!”
乌兰也一下愣住。
“这孩子怎么了?!”
古丽娜抱着小知夏快步进屋,声音急促:“外头发现的。”
“雪地里冻了一夜!”
屋里的人全惊了。刚从偏屋出来的满达还带着点酒后的迷糊,结果听见这话,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啥?!”
他快步过来,看见那小女孩的模样,瞳孔都缩了一下。
“这是逃荒的?”
乌海老爷子也披着蒙古袍走了出来。老人年纪大了,动作慢,但眼神依旧锐利。
只看一眼,他脸色就沉了。
“昨晚那场雪能活下来都算命大。”
索尔奶奶双手合十,嘴里低低念了一句长生天保佑,眼圈一下就红了。
宋芳也跟着出来了。
她原本还带着新婚后的羞涩笑意。可看到那孩子以后,笑容瞬间没了。
“怎么冻成这样了。”
她声音都轻了。
作为一名公社卫生所的医生,宋芳对于病人的生命安危非常担心。
魏武没时间解释太多,直接把孩子放到炕上:“其其格,快烧热水!”
“乌兰,把最厚的被子拿来!”
“满达舅舅,把炉火再烧旺点!”
几人一下全动了起来,屋里顿时忙成一团,其其格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这就去!”
乌兰也赶紧翻箱倒柜,把最厚的羊毛毯抱了出来。
满达更是直接抄起铁钩,把炉子里的火炭翻得通红。
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暖了不少。
魏武把小女孩冻僵的鞋袜慢慢脱下来。
脚已经发青了,古丽娜看得心疼得不行。
“这么小的孩子,她爹娘呢?”
魏武沉默了一下:“没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连其其格端着热水进来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乌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索尔奶奶轻轻叹了口气。
“长生天啊,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满达站在旁边,脸色也有点发沉。
“外头那两个大人呢?”
魏武低声道:“都冻死了,估计是一路逃荒过来的,最后撑不住了。”
屋里彻底沉默。蛋儿这时候也从里屋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看着炕上的小女孩。
“阿爸她是不是快死了?”
古丽娜连忙把他拉过来。
“别乱说。”
可蛋儿却没闹。
只是抿着嘴,小脸难得安静。
魏武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冰凉的额头。
随后缓缓运转体内真气。
掌心一点点贴在她后背上。
一股温和暖流,慢慢渡了进去。
小女孩原本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终于微微重了一点。
其其格一下睁大眼。
“动了!”
乌兰也惊喜出声。
“真活过来了?!”
魏武额头已经渗出一点细汗。
“还没脱险。”
“她冻太久了。”
“得先把身体暖回来。”
古丽娜连忙把热毛巾递过去。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宋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都有些恍惚。
她忽然低声说:“她命真大。”
乌海老爷子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不是命大。”
“是她爹娘,把命留给她了。”
炉火越烧越旺,屋里暖得发潮。
小女孩的呼吸一点点稳了下来,原本青紫的嘴唇也慢慢有了点血色。
魏武没有停,他取出一个水壶,将灵泉喂给小女孩喝。
其其格忍不住低声问:“这是什么?”
“我调制的药水,救命的东西,上次救人的时候,你们不是知道?”魏武只说了一句。
他把灵泉混进温水里,轻轻扶起小女孩的头:“慢点喝。”
小女孩眼睛还半睁半闭,整个人虚得厉害,下意识想躲。
但她太冷了,也太虚了。
勺子靠近嘴边时,她还是本能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口。
原本僵住的身体,终于有了真正的活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然后,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抖得厉害。
“别…别丢我…”
她第一反应还是害怕。魏武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丢你。”
“你已经安全了。”
古丽娜也坐在炕边,轻轻摸着她的头。
“别怕,家里人都在。”
小女孩听见家里人三个字,哭声顿了一下。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看着周围一圈陌生又温暖的人。
炉火、被子、干净的屋子。
和昨夜的雪地,像两个世界。
她哽咽着,小声问:“是你们救了我吗?”
魏武点头。
“嗯。”
小女孩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身子一软又倒下去。
她却还是努力撑着,认认真真说:“谢谢你们。”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其其格一下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
乌兰也别过脸,不忍看。魏武没让她再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别乱动,你身体还没恢复。”
小女孩却突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
“我爹娘呢?”
魏武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干净,也很小。
“他们没挺过来。”
小女孩愣住了。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应该活下来?”
这句话一出,满达一下皱起眉,想说什么,但魏武抬手压住了。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却很坚定。
“不是,你活下来,是他们拼命换的。”
“不是错误,是他们最后的愿望。”
小女孩肩膀轻轻一颤。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动作很慢,很懂事。
“那我不能哭太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掉眼泪,却努力让自己不出声。
“哭可以,但别觉得自己不该活。”
“以后慢慢长大,把他们那份也活出来。”
看到小女孩总算救过来了,古丽娜几人也松了一口气,魏武看向古丽娜,“你们陪陪她吧。”
然后他起身,走出房间,“我去将尸体处理一下。”
他刚走到门口,满达已经把外袄套上了,动作利落:“我跟你去。”
乌海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开口说:“人死了,也得有个去处。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在雪地里这是规矩。”
三个人推门满出去,寒风一下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雪地里一片白,刚才那条狗踩出来的脚印已经又被风抹淡了一层。
黑龙远远站在背坡那边,没再乱叫,只是低着头,尾巴垂着,像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具遗体还在原处。
女人怀抱的姿势没有散开,像是最后一刻还在护着什么。
满达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骂了一句很轻的粗话:“这世道真不公平。”
但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乌海老爷子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缓缓蹲下,把手放在胸前,轻声念了一句草原上的祷词。
“送一程吧。”
魏武没有耽搁,开始动手。
他把三人遗体分开时,动作很轻。
女人的手臂冻得僵硬,依旧保持着抱紧的姿势,魏武费了点力才把那孩子曾经依靠过的位置整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