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我…”
主任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
“你只要把活干好，别给他丢脸，那就行了。”
王秀珠用力点头。
“我一定好好干！”
主任这才笑了。
“这就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来，手续办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工。”
“粮票，油票按标准走。”
“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王秀珠听到这个数，手都抖了一下。
一个月工资33块钱，这在当下，可不低了。
她之前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几块，现在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她一时间有点不敢接那张表。张红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也是一阵发热，他忽然明白。
早上在邮局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远在草原上的魏武，真的在替这个家，撑起一片天。主任把表往前推了推。
“签吧。”
王秀珠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
手指还有点抖。但这一次，她没再犹豫，一笔一划，把名字写了上去。
写完之后，她抬头。眼里带着点湿，却是笑着的。
“谢谢主任。”
主任点头。
“好好干。”
主任把表收好，轻轻拍了拍。
“行了，这事就定了。”
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一点。张红兵这才上前一步。
“主任。”
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红兵也来了？”
“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张红兵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听了点。”
主任看着他，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打量。
“你这段时间，在厂里干得不错。”
“杨厂长还跟我提过你。”
张红兵一愣。
“杨厂长？”
主任点头。
“嗯，说你手稳，人踏实。”
“虽然才二级，但底子不错。”
他说到这儿，语气稍微严肃了点。
“不过你也别光顾着高兴。”
“家里条件好转了，是好事。”
“但人不能飘。”
张红兵立刻站直了一点。
“主任，我明白。”
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外甥在外面，是给咱们争脸。”
“但你们自己，也得立得住。”
“靠别人，是一时。”
“靠自己，才是长久。”
这话说得很直，但也很实在。张红兵认真点头。
“是。”
“我会把活干好。”
主任这才缓了点语气。
“你现在二级机修工，对吧？”
“是。”
“想没想过往上走？”
张红兵愣了一下。
“想是想，就是怕自己水平还不够。”
主任笑了一下。
“知道不够，是好事。”
“厂里最近不是要评三级吗？”
“你去报。”
张红兵一惊。
“我？”
“能行吗？”
主任摆了摆手。
“行不行，考了再说。”
“你有基础，又肯吃苦。”
“再加上你会做饭，人缘不差。”
“这种人，厂里是愿意培养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机会给你了。”
“抓不抓，看你自己。”
张红兵心里一热。
“我试试！”
主任点头。
“这才像话。”
旁边的王秀珠听着，也忍不住开口。
“主任，那他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工资还能涨？”
主任笑了。
“你这就开始算账了？”
王秀珠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问问…”
主任摆了摆手。
“能涨。”
“三级跟二级，不一样。”
“到时候家里日子还能再松一点。”
这话一出。王秀珠眼睛都亮了。张红兵也忍不住笑了。
屋里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们一眼。
语气又缓了下来。
“你们这家人，算是熬出来了。”
“从外地回来，到现在在四九城站住脚。”
“也不容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这句话，说得让人很踏实。
张红兵点头。
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画面，风雪里的草原。
卡车灯光，还有那个始终不肯低头的身影。
他心里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这份好日子，不是白来的。
是有人，在更冷的地方，替他们扛着。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雪光透进来。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四九城另一头。
正阳门外，红星机械厂家属院。
院子不算小，分前院后院，两边住着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会儿天还亮着点。
后院龚家。
屋门一推开，龚红梅带着人进来了。
“妈，我回来了。”
龚红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头不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两样东西。
陈文魁有点局促。
虽然都是住在同一个院子，可是见丈母娘，这心里也是没底。
张丽华正坐在炕边缝东西。
一抬头，看见这一幕。
先是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陈文魁身上。
下一秒，脸色直接沉了。
针线往旁边一放。
声音立刻就冷了。
“你带他来干什么？”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龚红梅咬了咬嘴唇。
“妈，我带文魁来，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张丽华直接打断。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
“提亲是吧？”
陈文魁站在那儿。
手里的东西紧了紧。
他刚想开口。
“阿姨，我…”
“别叫我阿姨。”
张丽华一句话直接压了下来。
龚红梅脸一下白了。
“妈！”
她有点急，张丽华却根本不看她。
目光死死盯着陈文魁，她转头看向龚红梅，立马就来了火气。
“你看上谁不好？”
“非要看上他？”
“整个院子这么多人，你偏挑他们陈家？”
龚红梅眼眶一下红了。
“妈，他人很好，如果不是她，我估计上次就出事了。”
“好？”
张丽华直接打断。
“好在哪？”
“他爹陈德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当年为了点破事，在院子里闹成什么样，你忘了？”
她越说越气。
“他妈陈氏，跟我这些年，见面就冷着脸。”
“你倒好。”
“直接往人家门里嫁？”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没留。
说起龚家跟陈家的事，其实还是非常有说法，张丽华没嫁给龚建国之前。
其实跟陈德顺处过对象，而后面由于陈德顺父母的强烈反对，所以才导致张丽华跟陈德顺没有成。
因此这些年来，张丽华对陈家都是没好脸色，特别是住在同一个四合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矛盾自然也不少。
陈文魁脸色有些难看。
龚红梅眼泪已经在打转。
“那是上一辈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丽华冷笑。
“没关系？”
“你进了他们家门，就是一家人！”
“到时候你夹在中间，谁受气？”
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龚建国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咋回事？”
他目光一扫。
看到陈文魁，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他怎么在这？”
龚红梅刚要说话。
张丽华已经开口了。
“你闺女，把人领回来提亲了。”
龚建国脸色一下沉下来。
他看向陈文魁，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你是来提亲的？”
陈文魁点头。
“是，伯父，我是真心想娶红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可龚建国听完，只是哼了一声。
“真心？”
“真心值几个钱？”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站在炕边，语气压低。
“你家什么情况，我清楚。”
“前院后院，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爹陈德顺，跟我也打过交道。”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门亲事。”
“我不同意。”
这话落得很重。
没有一点缓冲。
龚红梅整个人像被砸了一下。
“爸！”
她声音都带着颤。
“你也不同意？”
龚建国看着她。
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
但还是硬。
“红梅。”
“我不是不让你嫁人。”
“但你不能往火坑里跳。”
龚红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什么火坑！”
“他对我好！”
“他人踏实，又肯干！”
“厂里也有正式工作，而且还是机械厂保卫科科长，多少人想嫁给他，踏破门槛都不行，这条件为啥就不行。”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有点哑。
“你们为什么就不愿意看看他这个人！”
屋里一瞬间安静，张丽华脸色难看。
“看人？”
“人是会变的！”
“但家，是改不了的！”
龚红梅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却不再退，她咬着牙，声音发颤，语气坚定的说，“我就认他。”
“你们不同意，我也认。”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彻底僵住。龚建国脸色一下沉到底。
“你再说一遍？”
龚红梅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步没退。
“我说。”
“我就认他。”
龚建国脸色难看，抬手给了龚红梅一巴掌，他气得浑身发抖，心里也是非常慌。
张丽华并不清楚的是，陈文魁的母亲陈秀芳当年跟龚建国也是处过对象的。
并且私底下两人还滚过土炕。
后面怀孕了，龚建国娶了张丽华，而家里人反对，无奈之下，陈氏嫁给了陈德顺。
这些年来，陈德顺一直被蒙在鼓里，也没人知道陈文魁其实是龚建国的儿子。
虽然两人长得很像，甚至院里头有人私底下经常说他龚建国的大儿子龚鹏跟陈文魁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没有让陈德顺撕开那一层关系。
可是如今女儿要嫁给陈文魁。
龚建国坐不住了。
这一巴掌下去。
屋里瞬间死寂。
龚红梅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踉跄，脸侧偏过去，耳朵嗡的一声响。
她捂着脸，愣了一秒，眼泪掉下来了。
“爸…”
她声音发颤。
带着不敢置信。龚建国站在那儿，手还悬着，脸色铁青。
“你再顶一句试试！”
龚红梅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凶。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我走！”
声音哑得厉害。
人已经冲出门去。
张丽华愣住了。
“这孩子…”
她刚要追，龚建国却抬手拦了一下。
“让她走！”
陈文魁站在原地，他看向龚建国。
终于开口。
“伯父，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红梅的。”
龚建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陈文魁站得更直了一点。
“我说。”
“我不会放弃她。”
“今天你不同意。”
“我改天还会来。”
“你什么时候同意，我什么时候再提。”
张丽华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居然这么硬。龚建国脸色彻底黑了。
“你还敢说！”
他往前一步。
气得声音都发抖。
“我说了不同意！”
“你听不懂人话？”
这个亲儿子简直就是要把他气死。
陈文魁没退，“我听懂了，但我不认。”
“滚！”
龚建国一声吼。
“给我滚出去！”
“以后不许再进这个门！”
陈文魁站了两秒，手里的东西还拎着。
他看了一眼炕上，又看了一眼龚建国。
最后，轻轻把东西放在桌上。
“东西我放这。”
“心意不变。”
“滚。”龚建国气得不行，要把东西都给扔了。
张丽华回过神，脸色也不好看，她虽然不待见陈家，可是看到刚才女儿被打，陈文魁这孩子也不错，心也是有些软了。
“你看看你。”
“把孩子打成那样。”
她语气带着点埋怨。
“再怎么说，也不能动手啊。”
龚建国没说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慢慢坐到炕沿上。
手撑着膝盖，呼吸有点重。
张丽华看着他皱眉。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平时你就算不同意，也不会这样。”
她盯着他，语气慢慢压低。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龚建国没抬头，手指微微发紧。
“没有。”
他说得很快，张丽华明显不信。
“没有？”
“那你至于这样？”
她往前挪了一点。
声音带着试探。
“还是说你对陈家，心里还有什么疙瘩？”
这话一出，龚建国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终于抬头，对着张丽华吼了一句，“我说了没有。”
张丽华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再追问。
只是冷哼了一声。
“反正这门亲事，我也是不认的。”
“陈家那边，没一个省心的。”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就是这丫头，性子太犟了。”
龚建国没接话。
他低着头，心里也是乱糟糟的，起身收拾了一下，把东西直接拿走，开口说，“我去陈德顺家。”说完，人直接迈步走出屋子，直奔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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