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渐渐稳下来。
炕上的笑声散了些。
远在千里之外的四九城。
夜色同样落下。
老旧的四合院里,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风不大,但空气里带着一点干冷。
屋里,一张旧木桌,旁边摆着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魏武的外公张大海裹着棉袄,坐在炕沿。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门帘一掀。
儿子张红兵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爹,我回来了。”
张大海抬头看他一眼。
“回来就好,外头冷吧?”
张红兵拍了拍身上的雪。
“还行,比前阵子好点。”
他说着,把手搓了搓,凑到炉子边烤火。
屋里暖气一上来,人也松了口气。
张大海看着他,问了一句。
“厂里咋样?”
张红兵点头。
“还行。”
“最近我在厂里机修工的工作稳住了,现在是二级机修工?”
“晚上还去食堂帮忙做饭。”
张大海哼了一声。
“你那手艺,我早就说了,饿不着。”
张红兵笑了。
“是饿不着。”
“现在厂里都当宝。”
屋里安静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张大海忽然叹了口气。
张红兵一愣。
“爹,咋了?”
张大海没看他,眼神有点远。
“红兵啊,你说魏武那小子,现在咋样了?”
张红兵愣了一下,表情也收了点,他想了想。
“应该还行吧。”
“那小子从小就有主意。”
张大海摇头,“有主意是一回事。”
“那地方苦,是另一回事。”
他说着,声音低了些。
“风雪那么大,人又杂,他跟古丽娜还有那两个小姨子以及两个孩子都在大草原,那里气候可不好,这孩子从小也是没了爹妈,苦啊。”
张大海眼眶红了,人一到年纪,自然就想女儿了,张红兵也沉默了,过了两秒,他开口:“要不咱们给他写封信?”
张大海抬头。
“写信?”
张红兵点头。
“我写。”
“问问他过得咋样。”
“缺啥不缺啥。”
张大海想了想,慢慢点头。
“写。”
“写一封。”
他说着,语气认真了几分。
“别写那些虚的。”
“就问他冷不冷。”
“吃得饱不饱。”
“要是缺啥,咱想办法给他寄。”
张红兵点头。
“行。”
“我今晚就写。”
张大海又低声补了一句。
“写上。”
“家里人都惦记他。”
父子俩正聊着天,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
一股冷风裹着雪气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来。
“哎哟,这风,刮得脸都疼。”
外婆刘贵华一边说,一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她脸被冻得发红,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张红兵连忙站起来。
“妈,你咋这会儿才回来?”
刘贵华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去给你们排队买点东西。”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今天供销社那边来了点红糖,我排了半天队,才抢到一小块。”
张大海一听,眉头皱了下。
“你这天还往外跑什么?”
刘贵华哼了一声。
“家里有你们这些大男人。”
“不准备点东西,过日子喝西北风?再说了,我儿媳妇最近怀孕了,不得吃点好的?”
魏武的舅妈王秀珠最近在街道办找了份临时工,一家四口人接下来要变五口人,来了四九城日子也是好了起来。
刘贵华嘴上说着话,手却已经伸到炉子边烤火。
冻得有点发僵的手,一点点回暖。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贵华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爷俩,刚才说啥呢?”
张红兵看了父亲一眼。
“说魏武呢。”
刘贵华动作一顿。
“那孩子?”
她声音一下轻了点。
“咋了?”
张大海叹了口气。
“没咋。”
“就是想他了。”
这话一出。
刘贵华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了。
她把围巾彻底解下来,放到一边。
坐到炕上。
“唉…”
她轻轻叹了一声。
“那孩子,也是命苦。”
“好好的日子,说变就变。”
她说着,眼神有点出神。
“他小时候,还总爱往我跟前凑。”
“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姥姥。”
“现在一晃,都当爹的人了。”
张红兵没说话。张大海低着头,手里的搪瓷缸子轻轻转了一下。
刘贵华忽然抬头。
“你们刚才,是不是说写信?”
张红兵点头。
“对。”
“我打算给他写一封。”
刘贵华立刻接话。
“写。”
“赶紧写。”
她语气比刚才还急了点。
“你问问他。”
“那边冷不冷?”
“孩子有没有棉衣?”
“古丽娜那丫头,会不会照顾人?”
说到这儿,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两个小姨子。”
“年轻轻的,别再把日子过糊涂了。”
张红兵点头。
“都写上。”
刘贵华想了想,又站起来。
她开口说,“再给他寄点钱跟票过去吧,上次如果不是这孩子找关系,咱们全家估计还在天津那边的农场改造,这孩子不容易。”
张大海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慢慢把搪瓷缸子放下。
起身,走到炕头的柜子前。
那柜子有点旧,边角都磨得发亮。
他伸手,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钱,还有几张票,粮票、布票,还有两张油票。
数量不算多。
但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刘贵华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红兵也愣了一下。
“爹,这些…”
张大海摆了摆手。
“留着干啥。”
“孩子在外头,比咱们更难。”
最后,他抽出一半,又犹豫了一下。
又多加了两张粮票。
“记这些。”
刘贵华点头。
张红兵忍不住说。
“你们自己也得留点。”
张大海瞪了他一眼。
“我们饿不着。”
“你外甥那边,可没这么方便。”
一句话,把张红兵堵住了。
他点了点头。
“行。”
“我一起寄过去。”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
四九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扫雪了。
张红兵把信、钱和票仔细包好,塞进信封。
又用布包了一层,揣进怀里。
这才出了门,南锣鼓巷的巷子不宽。
两边是老院子,门口还堆着昨晚的雪。
他一路走着,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化成白雾。
没多久,就到了邮局。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张红兵站到队尾。
正等着,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红兵?”
张红兵一回头,愣了一下。
“易师傅?”
站在他旁边的,是隔壁院的易师傅,钢铁厂的八级钳工。
穿着一身旧棉袄,但人站得很直。
手里也拿着个信封,易师傅笑了一下。
“这么早?”
张红兵点头。
“寄封信。”
他顿了一下,反问。
“您这是?”
易师傅抬了抬手里的信。
“给河北保定那边写点东西。”
“顺便寄点票过去。”
两人站在一起,队伍慢慢往前挪。
易师傅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现在在钢铁厂干得不错?”
张红兵笑了笑。
“还行。”
“混口饭吃。”
易师傅点头。
“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
他说到这儿,又问了一句。
“现在是几级了?”
张红兵有点不好意思。
“二级。”
“稳住。”
“别急着往上冲。”
“基础打牢,比啥都强。”
这话说得很实在,张红兵点头。
“记住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步。
轮到前面的人办事。
易师傅忽然问。
“你这是寄给谁?”
张红兵看了一眼怀里的信。
“寄给我外甥。”
“在内蒙那边,叫魏武。”
“你说的那个魏武是我们南锣鼓巷很有名的那个下乡内蒙,扎根大草原的知青吧?”
易师傅神色一动。
张红兵也是非常有光,这年头大家都讲究响应号召,去农村扎根,而外甥魏武作为全国知青模范。
还上过报纸,全国代表,一提名字,张红兵就是无比自豪。
张红兵这话一出。
排队的人里,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魏武?”
前面一个戴着棉帽的大爷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不是……报纸上那个?”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跟着接话。
“对对对,我记得,前阵子街道还贴过剪报。”
“说是下乡到内蒙,带着牧民搞生产的那个年轻人?”
这话一传开。
本来还安安静静排队的人,顿时有点躁动。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是不是还救过人?还有什么先进个人?”
“对!好像还被评成什么典型!”
声音一层一层传开。
队伍里不少人都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张红兵身上。
张红兵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他愣了一下。
随即胸口不自觉挺直了点。
“是他。”
他说得不大声。
但很稳。
“我外甥。”
这四个字一出来。
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的人,这下神情都不一样了。
有人直接往前凑了一步。
“真是你外甥?”
“那你们家可不得了啊!”
“这种人,可是给咱们长脸的!”
易师傅站在旁边,也重新打量了张红兵一眼。
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
“难怪你身上这股劲儿不一样。”
前面那大爷干脆让开一点。
“你这信要紧。”
“先办。”
张红兵连忙摆手。
“别别别,按顺序来。”
那大爷却不乐意了。
“啥顺序不顺序的。”
“给这种人寄东西,那是正事!”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
“他在前线吃苦,咱们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你赶紧寄,别耽误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热。
甚至有人主动帮他往前挪位置。
张红兵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
但心里那股热劲儿,慢慢往上涌。
他没再推辞。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各位。”
声音不大。
但很真。
轮到窗口的时候。
他把信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顺手看了一眼收件地址。
“内蒙?”
“挺远啊。”
张红兵点头。
“嗯。”
旁边有人忍不住插话。
“那是给魏武寄的!”
工作人员一愣。
“哪个魏武?”
队伍里立刻有人接话。
“报纸上那个!”
“先进知青!”
那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
表情都认真了几分。
“哦,是他啊。”
她把信重新整理了一下。
动作明显比刚才更仔细。
盖章的时候,还特意压得很稳。
“放心。”
“这信我们给你走最快的。”
张红兵点头。
“麻烦了。”
办完手续。
他从窗口退出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一些。
雪地反着光,有点刺眼。
他站在邮局门口,缓了一口气。
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炫耀。
也不是虚荣。
就是一种踏实。
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真的,被所有人看见了。
易师傅从后面走出来。
拍了拍他肩膀。
“你外甥,不简单。”
张红兵点头。
这一次,他没谦虚,笑着说:“是挺不简单的。”
“有啥事在厂里可以找我,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在厂里还是有点威望的。”易师傅笑着跟张红兵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张红兵给魏武寄完信,心里那股热劲还没散。
他脚步不自觉快了些,转过两条胡同,就到了街道办。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有些旧的牌子,院里已经有人在扫雪了。
他刚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秀珠啊,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
张红兵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熟,是街道办主任。
他掀开帘子进去,屋里暖气很足。
王秀珠正站在一旁,有点拘谨地笑着,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
“主任,我就是帮忙打打杂,那算什么干得好。”
街道办主任摆了摆手,笑了。
“你这可不是打杂。”
“我都听小酒馆那边说了。”
“你做事利索,手脚干净,做饭也有一手,人还稳。”
他说到这儿,语气收了一点,变得正式了些。
“所以我们这边研究了一下。”
“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就别算临时工了。”
王秀珠一愣。
“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主任笑着看她。
“转正。”
“南锣鼓巷小酒馆,正式工,一个月工资33块钱。”
这话一落,王秀珠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
“李主任,我才干了不到半个月,这是不是太快了?会不会有人说我搞特殊?”
她明显有点慌,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主任听完,反而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你这话问得好。”
他看着王秀珠。
“我也不跟你绕。”
“这事,还真有人提过。”
王秀珠心里一紧。
“那…”
主任摆了摆手。
“但最后定下来,是一致同意。”
“不是特殊。”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稳。
“是照顾。”
王秀珠一愣。
“照顾?”
主任点头。
“你们家情况,我们是清楚的。”
“从外地过来,落脚不容易。”
“家里马上又要添人口。”
“这种情况,本来就该优先考虑。”
他说到这儿,语气微微一转。
“再说了。”
“你们家,也不是一般人家。”
王秀珠更懵了。
“主任,我就是普通人家…”
主任笑了笑。
“普通?”
“你外甥是谁,你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王秀珠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刚进门的张红兵。
张红兵也站住了,主任继续说。
“魏武。”
“现在是什么人?”
“先进知青代表,上过报纸。”
“响应号召,扎根边疆。”
“这种人,是给咱们街道争光的。”
他说得很平,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一想到三年前魏武找到自己,要求去下乡,李主任那会还没觉得有啥。
可是现在想想就非常有面子。
魏武上了报纸,还被老爷子亲自表扬,这是殊荣。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主任看着王秀珠。
“他在外面吃苦。”
“我们在后方,照顾一下家属。”
“这叫应该。”
“不是搞特殊。”
这话一落,王秀珠眼眶一下有点红。
她没想到,自己这点变化,背后竟然还有这一层,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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