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把事情都交代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卡车边，他停了一下。
掀开后车斗上的帆布。
里面堆着一些副食品，还有几袋粮。
他伸手拎起一袋面粉，掂了掂。
“二十斤。”
说完，他转身走回去。
周雪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包图纸，有点不知所措。
看到魏武过来，她下意识站直了。
魏武把面粉递过去。
“拿着。”
周雪愣住了。
“这……这是？”
魏武语气很平。
“先顶一阵。”
“你家那情况，光靠配给不够。”
周雪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她没敢接。
“我……我不能要……”
声音都小了。
魏武皱了下眉。
“让你拿就拿。”
“等你以后缓过来了，再说别的。”
这话说得很随意。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受不了。
周雪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慢慢伸出手，把那袋面粉接过来。
手在抖。
二十斤，不算特别多。
但对她来说，像是把命接住了一样。
她低着头。
半天没说话。
魏武以为她缓一会儿就好，正准备转身。
结果下一秒。
周雪忽然往前一步。
声音发紧。
“魏武……”
魏武回头。
“还有事？”
周雪咬着嘴唇。
脸一点点红起来。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魏武眉头一皱。
“用不着。”
他已经预感到不对了。
但周雪还是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
“要不……我跟你……”
她顿了一下。
眼神有点乱。
但还是说完了。
“钻草垛吧……”
空气一下子静了。
风都像停了一瞬。
魏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
但明显冷了。
周雪被他这一声，吓得一颤。
但她没退。
反而更用力地抱紧那袋面粉。
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我这种人……也就……”
话还没说完。
魏武直接打断。
“闭嘴。”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重。
周雪整个人一下僵住。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魏武盯着她。
语气压得很低。
“你把我当什么人？”
周雪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魏武往前走了一步。
“觉得自己不值钱？”
“拿这个当报答？”
周雪被问得说不出话。
只是拼命摇头。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魏武声音更冷了一分。
“我帮你，是因为你该帮。”
“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
他顿了一下。
“更不是让你拿自己去换。”
这句话，说得很重。
周雪一下子哭出声。
她本来就撑着。
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什么都没有……”
“我家也那样……”
她哭得有点乱。
话都说不完整。
魏武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
语气才慢下来一点。
但还是硬。
“没办法，不代表你就得把自己卖了。”
周雪低着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
魏武继续说。
“你今天要是真这么干了。”
“以后呢？”
“谁给你一点东西，你就跟谁钻草垛？”
这话很直。
甚至有点狠。
但周雪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被打醒了一样。
她慢慢抬头。
眼泪糊了一脸。
“我……”
说不出话。
魏武看着她。
最后说了一句。
“人可以穷。”
“别把自己也弄没了。”
魏武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
他又停下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周雪一眼。
周雪还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抱着面粉，整个人有点发愣。
魏武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忽然开口。
“等一下。”
周雪一愣，连忙抬头。
“啊？”
魏武没马上说话。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有一根细绳。
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玉坠。
不大，但颜色温润。
显然不是普通东西。
他指了指。
“那个。”
周雪下意识捂住胸口。
“这个？”
魏武点头。
“嗯。”
周雪一下紧张起来。
“这……这是我妈给我的……”
她声音有点慌。
像是怕魏武要这个。
魏武看了她一眼。
语气依旧平。
“紧张什么？”
“我要是想拿，刚才就不会给你面粉。”
周雪一怔。
脸一下红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却没松。
魏武这才继续说。
“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报答？”
他顿了一下。
“那就别拿自己。”
“拿点像样的。”
他下巴点了点那块玉。
“这个，算个念想。”
“你要真过不去，就当是抵一部分。”
周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坠。
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神明显挣扎。
这东西，对她来说，不只是值钱。
是家里的最后一点东西。
甚至，比那包图纸还更贴身。
她沉默了很久。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抬头。
眼睛还有点红。
“这个……能吗？”
魏武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
“你自己选。”
“要么记着这份情，以后有能力再还。”
“要么现在心里过不去，就给个东西。”
他说得很淡。
“但别再说刚才那种话。”
周雪脸一下更红了。
眼里又有点湿。
她咬了咬嘴唇。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手慢慢伸到脖子后面。
解开了那根细绳。
动作很慢。
也很小心。
像是在拆一段过去。
玉坠落在她掌心。
她看了一眼。
眼神有点舍不得。
但最后还是往前递。
“给你……”
声音很轻。
魏武看着她。
没有马上接。
而是问了一句。
“想清楚了？”
周雪点头。
“嗯。”
她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魏武这才伸手。
把那块玉接了过来。
入手微凉，他看了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揣进兜里。
“行。”
“这事就算过去了。”
周雪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但眼神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魏武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平常。
“东西收好。”
“面粉省着点用。”
“图纸别再拿出来。”
周雪点头。
魏武没再停，转身上车，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
车灯亮起，他没再回头。
卡车很快开出农场，风雪里，周雪站在原地。
一只手抱着面粉，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那里已经空了，她莫名感觉有些失落，如果魏武能要了自己，反而更好，可是他竟然看不上自己。
卡车一路颠簸，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
风雪在车灯里打着旋，像一层白雾。
魏武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兜里拿块玉，硌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按，没拿出来。
车子进了牧场，熟悉的院子，牲口棚，还有远处微弱的灯火，一点点映进眼里。
他把车停好，刚熄火。
“阿爸回来了！”
还没下车，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声，从院子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身影，晃晃悠悠地冲了出来。
小短腿跑得不稳，但特别快。
蛋儿脸上还沾着点灰，鼻子红红的，明显是在外面疯了一圈。
魏武刚打开车门，那小家伙已经扑到他腿上了。
“阿爸！”
魏武伸手，一把把他拎起来。
“跑这么快干什么。”
蛋儿咧着嘴笑。
“我听见车响了！”
“我就知道是你！”
他说话有点漏风，但声音特别亮，魏武嘴角勾了一下。
“耳朵倒挺灵。”
这时候，屋门口帘子被掀开。
古丽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厚外套，头发简单挽着。
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她整个人衬得很温。
她看着魏武，开口说，“回来了。”
魏武点头，他把蛋儿放下来。又顺手从车上拎了点东西。
刚走两步，屋里又传来声音。
“姐夫回来了？”
其其格探出头，后面还跟着乌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了。
“今天这么晚？”
乌兰问。
魏武随口说。
“去农场转了一圈。”
他没多解释。
古丽娜也没多问。
她只是走上前，帮他把手里的东西接了一部分。
“冷不冷？”
魏武摇头。
“还行。”
刚说完。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软软的哼声。
“啊…啊…”
声音很小，但带着点急。
古丽娜一愣。
“知夏醒了。”
她话音刚落，屋里小炕上传来一阵更明显的动静。
小被子鼓了一下。
然后一个小脑袋，慢慢冒了出来。
头发软软的，脸圆圆的。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小知夏，刚一岁，睡得迷迷糊糊。
但像是感应到什么，她坐起来，四处看。
然后一眼就看见门口的魏武。
小脸一愣，下一秒，嘴一撇。
“哇！”
直接哭了，声音不算大，但特别委屈，两只小手朝魏武伸。
“爸...爸...”
那意思很明显，要抱。
魏武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东西。”
他大步走过去，把人抱起来。
小知夏一进他怀里，立马不哭了。
脸还挂着泪，却已经开始往他怀里钻。
小手抓着他衣领死死的。
像怕他跑了，魏武低头看了她一眼。
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才一天没见。”
“这么黏人？”
小知夏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牙。
还带着口水，其其格在旁边看得直乐。
“姐夫，她今天白天可乖了。”
“就是一到晚上，就老往门口看。”
乌兰也点头。
“对，还不肯睡。”
古丽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很柔。她伸手把知夏脸上的泪擦了擦。
“就认你。”
魏武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
手上的力道很稳。
蛋儿在旁边不乐意了。
“阿爸！”
“我也要抱！”
魏武低头看他一眼。
“你多大了？”
蛋儿理直气壮。
“我也小！”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魏武伸手，把他脑袋按了一下。
“去，自己玩。”
蛋儿撇嘴，但也没闹。转身又跑去扒拉他那堆破木头去了。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热气一阵阵往上冒。和外面的风雪，完全是两个世界。
魏武坐在炕边，一边抱着知夏。一边随口问。
“今天怎么样？”
古丽娜把东西收好，回头说。
“还行。”
“羊那边没事，白天其其格帮着放了一圈。”
其其格立刻挺胸。
“我现在可厉害了。”
魏武看了她一眼。
“别把羊丢了就行。”
其其格顿时不服。
“才不会！”
其其格话音刚落，古丽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魏武。
“对了。”
“你不是说，送阿古拉大婶去城里？”
她语气带着点关心。
“那边怎么样了？”
乌兰也凑了过来。
“高娃姐那边顺不顺利？”
蛋儿本来在玩木头，一听到“城里”，耳朵也竖了起来。
“有好吃的吗？”
众人有些好笑，魏武抱着知夏，靠在炕边，随口说道。
“还行。”
“人已经生了。”
这话一出，其其格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男娃女娃？”
魏武看了她一眼。
“儿子。”
“挺壮实的。”
他说到这儿，语气不自觉缓了一点。
“刚抱出来的时候，还皱巴巴的。”
“过一会儿就顺眼了。”
乌兰忍不住笑。
“刚生的孩子都那样。”
“后来越长越好看。”
古丽娜也笑了。
“叫什么名字？”
魏武摇头。
“叫赛音，我给取的，还认了我当干爹。”
这话一落。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其其格直接笑出声。
“姐夫你这趟没白去啊！”
“白捡个儿子！”
乌兰也笑着点头。
“那可不。”
古丽娜看着魏武，嘴角带笑，语气带着点打趣。
“那我岂不是也多了个儿子？”
魏武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认？”
古丽娜白了他一眼。
“谁说不认了。”
“白来的，干嘛不要。”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屋里气氛更暖了几分，蛋儿在旁边听得一脸懵。
“那我有弟弟了？”
其其格逗他。
“对啊，你多了个弟弟。”
蛋儿一听，顿时挺起胸。
“那我以后带他玩！”
魏武伸手按了下他脑袋。
“先把你自己看好。”
屋里又是一阵笑，笑声落下，魏武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
“还有件事。”
古丽娜她们都看向他。
“什么事？”
魏武语气淡了点。
“高娃那边，还闹了一出。”
“海拉尔有个妹妹叫巴图其其。”
其其格一听名字，眉头就皱了一下。
“她又干啥了？”
魏武冷笑了一下。
“还能干什么。”
“跑去要钱。”
“说什么海拉尔是医药站经济有钱，要帮衬。”
乌兰脸色一下变了。
“这也能开口？”
魏武点头。
“开了。”
“还不止她一个人。”
“全家一起去的。”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冷了几分，古丽娜脸色也沉了下来。
“然后呢？”
魏武看了她一眼。
“高娃没给。”
“当场拒了。”
其其格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干得好！”
“凭什么给她？”
魏武点头。
“问题是，人家不走。”
“直接在院子里闹。”
“又哭又骂。”
乌兰听得皱眉。
“真不要脸…”
古丽娜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后来呢？”
魏武这才说重点。
“后来海拉尔回来了。”
“当场把人赶了。”
“还说以后各过各的，直接断亲，这件事还当场报警了。”
这话一出。
几人也是无比吃惊，没想到高娃的男人是真狠啊。
其其格一拍大腿。
“好！”
“干得漂亮！”
乌兰也忍不住点头。
“这才像个男人。”
古丽娜眼里也有点亮。
“能当场说出这话，不简单。”
其其格越说越来劲。
“这种亲戚，不断留着干嘛？”
“早该断了！”
乌兰也跟着说。
“还敢上门闹，真当别人好欺负。”
蛋儿在旁边听得热闹。
“阿爸，什么是断亲？”
魏武看了他一眼。
“就是以后不来往。”
蛋儿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挺好。”
“省得抢东西。”
屋里几个人一愣。
然后全笑了。
古丽娜伸手点了点他脑袋。
“小心眼。”
但她嘴角是带笑的，炉火噼啪响着。
外面风雪还在吹，屋里却暖得很。
魏武抱着知夏，小丫头已经彻底睡着了。
脸贴在他胸口，呼吸轻轻的。
魏武整个人也是难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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