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被他这一问，神情明显又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抖。
“我是来换粮票的。”
魏武眉头微微一挑，没有打断。
周雪继续说下去。
“农场那边配给太少了，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分到的口粮一直不够。”
“我就想着来城里碰碰运气。”
她苦笑了一下。
“有人说，可以用家里以前留下的一点东西，换点粮票或者布票。”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可我不认识路，也不懂门道，被人盯上了。”
她抬头看了魏武一眼，眼里还有一丝后怕。
“刚才那几个人，是一路跟着我的。”
魏武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冷了一分。
这种事，他太清楚了。
这个年代，像周雪这种身份，既没背景，又带点“资本家”的标签，还单独进城，就是最容易被盯上的那一类人。
“你带的东西呢？”
魏武问。
周雪下意识护住怀里。
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
“还在。”
“我没给他们。”
魏武点了点头。
“还算不傻。”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
“你现在回去，也换不到什么好价。”
“反而容易再被盯上。”
周雪咬了咬嘴唇。
她当然知道。
可她没办法。
“那我……还能怎么办？”
她声音有点发颤。
那种无助，是压不住的。
魏武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
“东西给我。”
周雪一愣。
“啊？”
魏武没多解释。
“我帮你换。”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但分量却不轻。
周雪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着魏武，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你帮我？”
魏武点头。
“换粮票，或者直接换粮食，都可以。”
“你家在哪个农场？”
“七星泡。”
“行。”
魏武应了一声。
“我一会要去一趟七星泡农场，正好可以一起过去。”
小眼镜也在七星泡农场劳改，魏武正好过去看望一下那家伙，看看他最近怎么个情况。
“顺便给你带过去。”
周雪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击中了。
她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强撑着的冷静，一下就碎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声音都在抖。
下一秒，她竟然真的往前一步。
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魏武眼神一沉，动作更快。
一把拽住她胳膊，直接把人拉住。
“你干什么？”
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压。
周雪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我没办法了…”
“我爸，我妈，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乱了。
魏武看着她。
没有安慰。
但手没松。
语气反而更直接。
“帮你，是因为我看得过去。”
“不是让你跪的。”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
“你要真跪下去，这事我反倒不想管了。”
这话有点硬，但很有效。
周雪一下子愣住了。
硬生生把眼泪憋住了一点。
她站直了。
用力擦了擦脸。
“对不起…”
魏武这才松开手。
他看了周雪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这次，打算拿什么换？”
周雪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又护住怀里。
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很明显——这东西，对她来说不只是“换粮”的筹码。
更像是最后的家底。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看。”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天色又暗了下来。
确认没人注意后，她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着的小包。
一层，两层，三层。
动作慢得不行，生怕弄坏了什么。
魏武站在一旁，没有催。
直到最后一层布被揭开。
里面露出一叠发黄的纸张。
不是钱票，也不是首饰，而是图纸。
周雪低声说。
“这是我爸以前留下的。”
“他说，是国外的机械图，还有一些设计稿。”
“还有几张，是他自己画的改进图。”
她声音有点发紧。
“我也看不懂。”
“但他说，这些东西很重要。”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不会拿出来。”
魏武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几张图纸上的时候，眼神瞬间变了。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但线条极其工整。
上面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参数。
还有几处，用中文做了修改标注。
魏武看了两秒。
这东西，现在不值钱。
但以后值大钱。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他抬头看了周雪一眼。
“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周雪摇头。
“我只知道，我爸当年因为这些东西，被查过。”
“后来全家就出事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有点黯。
“对我来说，就是换粮的。”
魏武沉默了一下。
把图纸重新叠好。
动作比她刚才还仔细。
一层一层包回去。
然后递还给她。
“这个，别随便拿出来了。”
周雪一愣。
“不能换吗？”
魏武看着她。
语气很平。
“能换。”
“但你要是拿去黑市换。”
“顶多换几十斤粮票。”
“还容易惹麻烦。”
他顿了一下。
“亏大了。”
周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它值钱？”
魏武没直接回答。
只是说了一句。
“现在不值。”
“以后，很值。”
周雪怔住了。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这东西。
“那我…”
她有点不知所措。
魏武直接给她下了结论。
“这个你留着。”
“粮的事，我帮你解决。”
周雪猛地抬头。
“可是...”
魏武已经转身往卡车走。
语气不容反驳。
“没可是。”
“你要真想谢我。”
“以后把这东西收好。”
“别再让人看见。”
周雪站在原地。
手里还捧着那包东西。
整个人有点发愣。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刚才，差点把家里最后的命，当成几斤粮卖掉。
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慌。
是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魏武已经上了车。
发动机轰鸣起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上车。”
“带你回七星泡。”
周雪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抱紧那包东西。
小跑着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轻轻说了一句。
“魏武谢谢。”
卡车轰隆隆驶出城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的地平线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风一阵一阵地刮，卷着雪沫子在路面上打转。
出了城，道路就不太好走了。
积雪被压得发硬，但底下是冰，一不留神就打滑。
魏武开得不快，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车灯在前方切出一条昏黄的光带。
周雪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包图纸，一直没松手。
她时不时偷偷看魏武一眼，又很快低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空转的轰鸣声。
“嗡—嗡—”
声音很闷，还带着打滑的空转。
魏武眉头一皱。
“前面有车陷住了。”
他稍微减速，车灯往前一照。
果然。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斜着陷在路边的雪坑里，后轮已经半埋进去，旁边几个人正围着推车。
有人喊，有人骂。
风雪里，看着有点狼狈。
魏武踩了刹车，把车停在旁边。
“我下去看看。”
他说了一句，推门下车。
周雪也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雪地里，一个高个子军人正指挥着人推车。
“用力！一起上！”
“别松劲！”
声音很熟。
魏武走近两步，看清脸，嘴角一勾。
“张连长？”
那人一愣，回头一看。
下一秒，眼睛一亮。
“魏武？！”
他直接笑了出来，大步走过来。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两人一把握住手，拍了拍肩膀。
那种熟络，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旁边几个战士也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的，一脸冻得通红的，瞪大眼。
“武哥？真是你！”
魏武看过去，笑了。
“石头，你小子还没冻成冰棍？”
那小战士嘿嘿一笑。
“哪能啊，我这身子骨硬着呢！”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口，结果一拍，全是雪。
逗得旁边人都笑了。
张连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那陷住的车。
“别提了，路上打滑，后轮直接陷进去了。”
“推了半天，愣是没出来。”
魏武看了一眼地形。
雪下面是软泥，再加冰面，确实不好弄。
“你们这样推不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下轮子。
然后起身。
“等着。”
他说完，转身回自己车上。
没一会儿，拎着一条粗铁链下来。
“挂上，我给你拖一把。”
张连长眼睛一亮。
“行啊你小子，准备得挺全！”
魏武笑了一下。
“跑这路，不带点东西，早晚得栽。”
几个人立刻动手。
铁链一头挂在陷车上，一头挂在魏武的卡车后面。
“都闪开！”
魏武喊了一声。
他上车，发动机一轰。
“轰！”
油门一踩，卡车猛地往前一窜。
铁链绷直！
“咔！”
陷在雪里的那辆车猛地一震。
后轮疯狂打滑了一下。
“出来了！”
“出来了！”
战士们一阵欢呼。
车子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魏武松油门，停下车。
张连长走过来，拍了拍车门，笑得爽快。
“行啊你小子！”
“关键时候还是你顶用！”
魏武从车上下来。
“顺手的事。”
张连长看了他一眼，问。
“你这是干嘛去？”
魏武随口说。
“进城买点东西，刚出来，准备回公社。”
张连长点了点头。
“怪不得，车上东西挺全。”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往副驾驶那边瞥了一眼。
周雪坐在车里，有点紧张。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张连长挑了挑眉。
“这位是？”
语气不重，就是正常问一句。
但周雪明显有点僵。
她这种身份，对“穿军装的”，本能有点发怵。
魏武没让她开口。
直接说道。
“一个朋友。”
语气很平，没有多解释。
张连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雪一眼。
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
他拍了拍魏武肩膀。
“那你慢点开，这天儿不好走。”
“前面那段路更滑。”
魏武点头。
“知道。”
旁边的小石头这时候凑过来，笑嘻嘻的。
“武哥，你哪天有空来我们营地一趟呗。”
“上次你教的那套套索，我还没练明白。”
魏武看了他一眼。
“你那手，练十遍也不一定行。”
小石头一脸不服。
“那不行，我得练到跟你一样！”
魏武笑了一下。
“行，有空过去。”
又寒暄了两句。
魏武重新上车。
发动机再次轰鸣。
卡车慢慢驶离。
后视镜里，那群人还站在雪地里挥手。
周雪这时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小声问。
“他们是部队的？”
魏武点头。
“建设兵团。”
他说得很随意。
周雪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
那些人对魏武的态度，不是普通人士。
是服气，甚至，有点信任。
她心里那点原本的紧张，不知不觉，又松了一点。
卡车在雪地里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了。
远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子轮廓，烟囱里冒着稀稀拉拉的白烟，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木头围栏，土路，几盏昏黄的灯泡。
七星泡农场，到了。
魏武踩下刹车，把车停在门口。
门口搭着一个简易的值班棚，里面烧着炉子，一个裹着棉大衣的男人正缩在里面烤火。
听见车声，他慢悠悠抬头。
先看车。
再看人。
目光在魏武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副驾驶的周雪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干什么的？”
语气不善。
魏武推门下车。
“送人。”
那人没动，反而站了起来，往前走两步。
“送人？”
他上下打量魏武一眼，语气更冷了。
“这里是劳改农场，不是你们随便串门的地方。”
“介绍信呢？”
周雪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就白了。
手不自觉抓紧了那包东西。
魏武看了她一眼，没让她说话。
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人是这里的。”
“我送回来。”
那人冷笑了一声。
“你说是就是？”
“规矩懂不懂？”
“没有证明，谁都不能进！”
他说着，还往前挡了一下。
明显是故意卡人。
魏武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
“关你什么事？”
魏武点了点头。
“行，不说也行。”
他语气不急不缓。
“那我换个问法。”
“你是哪个队的？谁的兵？”
这话一出，那人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少套近乎。”
“我按规矩办事！”
魏武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
“规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规矩是让你拦自己人？”
“还是让你在这摆脸色？”
那人被顶了一下，脸色顿时不好看。
“你什么意思？”
魏武没跟他绕。
直接开口。
“她叫周雪。”
“七星泡农场的人。”
“今天进城，被人盯上，差点出事。”
“我把人送回来。”
他顿了一下，盯着对方。
“你现在拦着不让进。”
“是想让她再在外面过一夜？”
风一吹。
雪沫子打在脸上。
那人被这几句话顶得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但面子上又挂不住。
嘴硬道。
“那也得走程序！”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乱搞关系的！”
这话一出。
周雪整个人一僵。
脸色瞬间更白。
魏武的眼神，彻底冷了。
他慢慢走到那人面前。
距离很近。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
但那种压迫感，直接顶了上来。
那人被盯得心里一突。
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嘴还硬着。
“我…我按规定…”
话还没说完。
魏武直接打断。
“规定我比你清楚。”
“建设兵团我熟。”
“公社我也熟。”
“要不要我现在开车，去把你们场长叫出来？”
这句话一落，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能在门口看门，说白了就是个基层人员。
真把事闹到上面。
第一个挨批的就是他。
空气一下僵住，这时候，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估计是值班负责人。
“怎么回事？”
他一出来，就感觉气氛不对。
那看门的赶紧凑过去，小声说了两句。
那人听完，看了魏武一眼，又看了周雪。
目光在周雪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周雪？”
周雪赶紧点头。
“是…我是三队的。”
那人点了点头，态度比刚才那个明显正常多了。
“人是我们这的。”
他转头瞪了那看门的一眼。
“瞎拦什么？”
那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魏武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那负责人又看向魏武，语气缓了一点。
“同志，多谢你把人送回来。”
“天也晚了，路不好走。”
“要不要进来喝口热水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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