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烨接过粥碗，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老太监。
老太监伺候了父皇一辈子，从父皇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也已是满头白发。
他忽然开口问道：“父皇是什么时候开始身子不舒服的？”
老太监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粥碗，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方才回道：“回殿下，太上皇进了三月便开始有些咳嗽，太医们开了好几副药，偏生太上皇不喜那股子苦味，每回喝药都要老奴哄上许久，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贤德妃娘娘听闻太上皇咳嗽，便托人从家中园子的花圃里摘了些花蕊，晾晒干后制成白露花茶，每日泡开饮用，说来也奇，喝了那花茶之后太上皇的咳嗽倒是渐渐好，春末的时候已经不咳了。”
“白露花茶？”水烨从来没听过，
老太监点头道：“正是，贤德妃娘娘说这茶名叫白露花茶，是用白露时节采摘的花蕊制成的，最是清肺润燥，太上皇喝了觉得好，便让老奴每日都泡上一壶。”
水烨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可让人验过？”
“验过，就是寻常的花茶，能清肺热，太医院的人看过了，说没有问题。”老太监点头道。
站起身来，水烨看着老太监，“那茶还有吗？拿来给本王看看。”
连忙起身，老太监佝偻着腰快步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他捧着一只锦盒回来，双手呈给水烨。
打开盒盖，里头装着半盒花蕊干，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他凑近了闻了闻，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是很正常的干花香气，
把锦盒盖好，对老太监道了声谢，端起粥碗慢慢吃了，然后将空碗递给老太监，重新跪回火盆前。
次日一早，忠顺亲王站在水烨身后看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水烨的后领，将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水烨被他这般粗暴地拽起来，踉跄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忠顺亲王，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忠顺亲王却先开了口，
“你的孝心，父皇活着的时候看得见，如今他走了，在天上照样看得见，可你若是作贱自己的身体，那就是对不起父皇，也对不起你自己的媳妇儿，你媳妇儿跪在你旁边哭了一整天，你赶紧给我去看看！！”
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端端正正地给忠顺亲王行了一礼，抱起那只锦盒，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寝宫时，黛玉将将醒来，她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来人正是水烨，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眼下的青黑更重，嘴唇干裂发白，她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却仍是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来。
还不等她开口，水烨已经走到她面前，将锦盒搁在小几上，然后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黛玉低下头看着他，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不知按了多久，怀里的人儿兴许太过疲惫，竟然睡了过去，
一遍又一遍，大拇指在他眉骨划过，确定人已经熟睡后，抬起头便见小几上那只锦盒，黛玉 伸手将它拿了过来，打开盒盖低头闻了闻。
里头装着半盒花蕊干，闻起来香气很浓郁，不是那种添加了旁的物品的浓郁，而像是把许多花瓣放在一起后自然散发出来的本香。
她把锦盒搁回小几上，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花蕊的香气太浓了，寻常的花茶香气不该这般浓郁，这东西从哪里来的，看来只有等水烨醒来才知晓。
水烨趴在她腿上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猛地惊醒，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黛玉低垂的脸，黛玉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
水烨缓缓坐起身来，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下一下地擦着，然后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低低地念叨着：“玉儿别哭，哭多了对身子不好。”
窝在水烨怀里哭了一小会儿，黛玉便自己收住了眼泪。
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锦盒上，她拿起锦盒，又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看水烨：“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贤德妃给父皇的白露花茶。”水烨说话有些有气无力，“听父皇宫里老太监说，父皇春日里咳嗽，喝了这白露花茶好了。”
黛玉听完，微微蹙起了眉头，水烨见她皱眉，立刻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手中的锦盒，又抬头看她，追问道：“怎么了？”
抿了抿嘴，黛玉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水烨，并非我多心，这个花蕊干的香气太过于浓郁了，你闻闻看，
寻常的花茶，香气是淡雅的，若有若无的，可这个花茶的香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一般，浓郁得不像寻常花蕊该有的样子，这花蕊从何而来，可曾询问过？”
水烨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将锦盒往小几上一搁，猛地转过身去，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福安！福安！”
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张脸上满是惶恐，跪在地上道：“爷，奴才在！”
“你立刻去太医院，把章院首给本王抓来！现在！马上！”
看到自家爷那脸色黑得吓人，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章院首被几个小内侍架着胳膊一路飞奔到了寝殿。
章院首一把年纪，被这般架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还没来得及行礼，水烨已经把那只锦盒塞到了他手里，“仔细查，查这些花蕊干的成分，闻，尝，泡，试毒，所有的手段都给本王用上。”
见水烨这般认真，章院首不敢怠慢，连忙捧着锦盒走到案前。
他先是把花蕊干倒出几朵在掌心，凑近了仔细闻了许久，又掰了一小片放入口中咀嚼，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又让人取来滚水，将花蕊干泡开，用银针探了又探，银针没有变色，他又取了几只活鼠，把泡好的花茶灌进活鼠嘴里，
等了许久，活鼠依旧活蹦乱跳，他又将花蕊干研成粉末，掺入鼠食中，活鼠吃了照样没事。
章院首转过身来，对着水烨躬身道：“殿下，臣已仔细查验过了，这花蕊干确是寻常花蕊，银针探之不黑，活鼠食之不毙，无毒无害。”
“那为何这里的花蕊干如此香气浓郁？”黛玉发问，
捏着胡子想了一会，章院首冲着黛玉躬身，“各家都有自己栽种培育百花的法子，土壤，水源，施肥，采摘时辰不同，花蕊的香气或浅或深，实属正常。”
水烨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他接过锦盒，低头看了看里头那些毫不起眼的干花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让章院首退下，转过身来看黛玉。
黛玉坐在床沿上，面上依旧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院首说没有毒，银针也探了，活鼠也食了，都没有问题，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这花茶的香气浓郁得不像是寻常花蕊，可偏偏验不出任何问题，究竟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