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烨醒来后便没有再离开养心殿,太上皇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还能认出人来,抓着水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旧事,
昏睡时几乎一动不动,水烨便守在床边,替他擦脸,喂水,翻身,衣不解带地伺候着。
黛玉每日也来,她带着医书坐在外间的软榻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消渴症的记载。
书上写得明白,消渴者,渴而引饮,小便频数,其人必瘦。
她一条一条地对着太上皇的症状,口渴难耐是有的,饮不解渴是有的,小溲短赤涩痛从太医那边得知也有,消瘦更是肉眼可见。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书上还说消渴之症多有疮疡痈疽之患,目无所见,手足麻木,
父皇却没有这些症状,他只是渴,渴了便只是瘦,瘦了便只是睡,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把书合上暗暗叹了口气,毕竟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老学究,自己不过浅浅看了一眼而已,
偶尔贾元春会来送些吃食,提着食盒来养心殿时礼数周全,对水烨和黛玉也是客客气气的。
水烨对她始终淡淡的,只是道了谢便不再多言。
“多谢贵妃娘娘。”黛玉接过食盒,贾元春嘴张了又张,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走到殿门口犹豫瞬息,还是转身开口:“表妹,若有什么需求,只管让人来寻我。”
微微屈身送走贾元春,将食盒里的东西端到水烨面前。
委屈吧啦的眼神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叹了口气,将食盒摆在一边,福安看到这一幕不停抹眼泪,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直接跪在地上,“爷,您吃些罢,要是太上皇醒来见您这般,定也会伤心难受。”
愣在原地许久,见状福安搭话,“爷,您不吃王妃也不吃,您心疼心疼王妃,您和王妃先用些饭,奴才们会伺候好太上皇。”
福安是个有眼力劲的人,连忙拿着食盒走到外间,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水烨同黛玉就这么无言相对而坐。
每日忙完政事,皇帝和皇后便会来养心殿,偶尔太上皇会清醒过来,每次睁开眼手摸到的都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水烨。
太上皇在床上熬了十天,第十日的黄昏,太上皇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孙,看了皇帝,看了皇后,最后目光落在水烨身上。
水烨跪在最前头,双手死死攥着床沿的木头,太上皇看了他许久,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皮。
“太医,太医!!”皇帝大喊,太医连忙走上前诊脉,掀眼皮,而后转身面向皇帝跪地痛哭大喊,“太上皇,殡天了!”
此话一出口,养心殿内哭成一片,等在养心殿外的大臣们瞬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人群里的水烨双手撑地,眼泪水大颗大颗掉在地上,身旁的黛玉见他浑身发抖赶忙紧紧挽住,力量一半靠向她,水烨始终咬着牙撑着。
灵堂设在乾清宫,白幡高悬,素烛长明,满殿的文武百官和宗室亲贵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有的人哭得涕泗横流,有的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有的人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水烨跪在灵前,不哭也不说话,只是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添纸钱。
他的眼睛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跪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福安去扶他,他不动,忠顺亲王去劝他,他也不动,连皇帝亲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又跪回火盆前,继续添纸钱。
黛玉披麻戴孝跪在水烨身旁,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去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陪着,她看着他那张脸,黛玉当真是心疼得不行,
人像被抽了魂儿那样颓废,胡子拉碴也不曾打理,水烨同父皇的父子情份之深她是知道的,
看着看着,黛玉眼泪水款款落下,心疼他那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她越心疼便越哭,越哭便越止不住,跪在水烨旁边无声地掉眼泪,眼泪浸湿了麻衣的前襟,又滴落在膝下的地上。
贾母领着荣国府的诰命们来守孝制时,远远便看见了黛玉。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脸上脂粉未施,双眼肿得老高,贾母看在眼里,玉儿这般哭法,自然是在替太上皇尽孝心,落在皇帝和安亲王眼里,那便是她林家女儿贤良淑德。
太上皇生前疼玉儿这个儿媳妇,如今玉儿哭成这般模样,也算是对得起太上皇的疼爱。
站在大殿后的皇帝把灵堂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老十九是真的伤心。
那些跪在灵前号啕大哭的兄弟们和大臣们,哭的是他们失去了父皇的庇佑,哭的是自己看不清前程的未来,哭的是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如今的富贵。
可老十九不是,老十九是真心实意地在哭父皇,至于林家丫头,她不是为太上皇哭,她是在看老十九伤心,她心疼他,所以哭。
这两个孩子才是这满殿人里头,唯二真正在伤心的人,皇帝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夜里,前来守灵的王爷们渐渐散了,有的去了偏殿歇息,有的被内侍扶着回了府。
只有水烨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黛玉端了一盏温水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将茶盏凑到他嘴边,水烨没有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呢喃几乎听不清楚,但黛玉听懂了,他说的是,玉儿,你去寝宫歇息,我想陪父皇说说话。
黛玉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然后重新跪回他身旁,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水烨转过头来看着,知道她不会走。
过了片刻,眼神示意小宁子,小宁子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奴才守着爷,不会有事的,
娘娘您若是在这里熬坏了身子,爷心里头更过不去。”
看了小宁子一眼,又看了看水烨,水烨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面前的火盆,终于站起身来,膝盖早已跪得发麻,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抱琴连忙上前扶住。
看了水烨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恳求,求他不要太过伤了自己,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灵堂。
守到下半夜时,灵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个内侍远远地守着。
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端了一碗清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水烨身边跪下,双手将粥碗奉上,“十九爷,多少吃一些罢,太上皇在天有灵,见您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心里头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