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抄家?”黛玉一脸震惊,从他怀里脱离出来,侧着身子坐在水烨跟前,双眼圆睁,有些不敢相信,水烨点点头,轻哼一声,“嗯,去金陵抄家,抄了甄家。”
甄家……金陵甄家,黛玉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在外祖母家倒是听人提起过,老太妃便是出自甄家。
从进宫伴读到如今,不管是亲眼看到的,还是水烨同自己说过的,贾家等人如此嚣张跋扈,自然离不了太上皇和老太妃的纵容。
如今老太妃刚薨逝,今上便迫不及待让水烨去金陵抄了甄家,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重新靠回水烨怀里,轻声问道:“可有什么收获?”
水烨明白她问的不是金银,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复杂得很,这群人抱成团,像一团乱麻,错综复杂,纵横交错,动其中一脉便会牵动其他。”
黛玉靠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还有呢?”她继续追问。
想了想,水烨道:“甄家最多算在外面露着的麻丝罢了,我还没摸到麻团。”
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万万不可着急,我虽不懂得朝堂之事,可也明白没有把握你莫要着急,否则功亏一篑。”水烨低头看她,忽然问道:“玉儿,你当真不担心有朝一日牵扯贾家?”
“担心?”黛玉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他们若安分守己,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若作奸犯科,还轮不到我来担心。
水烨,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外祖母待我好是一回事,可若是贾家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我分得清。”
水烨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一桩趣事,“给你说,这次我去金陵,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黛玉有些好奇。
“甄家也有个宝玉,他们家也有个老太太。巧的是两家竟是复刻一般,也都乱得很。”抄家的时候水烨一度以为自己花了眼,那位甄宝玉竟然和贾宝玉长得有九成相似,也是常年厮混于女子内帏,连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如出一辙。
黛玉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巧了,一真一假,倒也有意思。”她摇了摇头,“不过与我无关,倒是你……”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颧骨轻轻划过,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定是忙得没空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你得好好补回来。”
偷得三日浮生闲,除了夜里各自回屋睡觉,水烨几乎时时刻刻黏着黛玉。
用饭时黏着,散步时黏着,她看书时他便歪在一旁打盹,她写字时他便凑过去研墨。
黛玉嘴上嫌他烦,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直到八月初,水烨这才不情不愿进了宫。
御书房之中,皇帝喜笑颜开。
登基这么久以来,当真是头一回出了一口小恶气。
大朝会上少壮派们言辞激烈,骂得那些还想为甄家说情的老臣们哑口无言,一个个面红耳赤地退回了队列里。
散了朝,卢大伴那边也得了消息,这群老疙瘩果然又想去养心殿求见太上皇,太上皇却以身体抱恙为由拒了。
看来父皇因为老十九的事,对这群人已经彻底寒了心,皇帝心里想着,不管不问,那便挡不住自己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皇兄,接下来让臣弟去收拾谁?”水烨一进御书房便迫不及待地问,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乐不可支,起身拉着他的胳膊走到软榻那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急不急,四哥今日召你进宫,是想同你说说和林家丫头大婚的事。”
说到大婚,水烨更加开心,“臣弟都听皇兄安排。”
“日子先前就按咱们说好的,明年花朝节。”皇帝靠进软榻里,“不过四哥得问问你的想法,林家丫头从何处出嫁?”
水烨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想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皇兄,若按臣弟的私心,自然盼着玉儿和贾家没有任何干系,可咱们现在不能太明显,对么?”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四哥很欣慰,的确,时机不对,刚动了甄家,再让林家丫头从别家出嫁,那便太明显,狗急了还会跳墙,贾家牵扯的人太多太乱,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水烨的头,“不过放心,等你二人大婚后,朕会好好补偿你们。”
水烨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边御书房里兄弟二人说着体己话,那边荣国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甄家被抄的消息传到京城,贾母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甄家同贾家是老亲,老太妃又是甄家的人,如今老太妃刚薨逝,皇帝便迫不及待地抄了甄家,这是什么意思?
是敲山震虎,还是秋后算账的前奏?贾母不敢细想,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贾赦倒是心大,觉得甄家被抄是甄家自己的事,同贾家没什么干系,只是自己被降爵,心里一直不痛快。
贾政远在岭南,鞭长莫及,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王熙凤都收敛了几分,偏偏这个时候,宫里来人了。
夏守忠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贾母领着阖府女眷跪了一地,
听到“林黛玉作为史老太君亲亲外孙女,明年花朝节从荣国府出嫁”时,她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再听到“贾政地方教化有功,即日提拔为工部郎中”时,她更是连着念了好几声佛。
这道圣旨无疑是在告诉贾家,皇帝还认贾家这门亲戚,并没有因为甄家的事迁怒于他们,贾母接了圣旨,站起身来时觉得身子都爽利几分,
王夫人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老爷能从岭南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林黛玉从荣国府出嫁,这嫁妆的事可怎么安排?她还没开口,王熙凤已经先她一步想到了。
当晚王熙凤便去了贾母屋里,面色并不像旁人那般轻松,她坐在贾母下首,斟酌着开口:“老祖宗,林妹妹从咱们府上出嫁,自然是天大的体面。
可有一桩事,孙媳不得不想在前头。”她顿了顿,“林妹妹自己是有嫁妆的,可咱们贾家作为外祖家,总不能一点都不添置罢?
若是传出去说荣国府嫁外孙女连份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莫说安亲王那边不好看,就是满京城的人也要笑话咱们。”
贾母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王夫人便插进话来,“凤丫头说得是,只是如今府里为了修省亲别院,账上早就见底,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给林丫头添置嫁妆?
安亲王是天家的人,咱们便是把整个府邸都赔进去,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不如……”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贾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中佛珠往桌上一搁,“你是个眼皮子浅的,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林丫头心里还记挂着我这个外祖母,政哥儿被外放这么久,怎的偏生是安亲王那边松了口,今上让他回京?
还升了半品,如今是工部郎中,不日就能从岭南回到京城,
这是什么?这是林丫头在替咱们说话,你倒好,连份嫁妆都舍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