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京城的天总算褪去了暑热,清晨的微风里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倒有了些秋高气爽的意思。
且说这日大朝会热闹非凡,皇帝还没来时,已经有不少老臣对着王子腾拱手祝贺,谁都知道他在京城已经待命许久,今日就要被陛下提拔。
果不其然,皇帝当殿宣了一道旨意,将王子腾由九省统制擢升为九省都检点,总揽北方边务,节制沿线各路兵马。
此言一出,老疙瘩们满心欢喜,九省都检点,那是本朝开国以来极少授予的实权要职,手握九省兵权,堪称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
那些提拔上来的少壮派却冷眼看着,有几个心思缜密之人自然明白陛下为何捧着王子腾,那些心眼大的却满心愤怒,在他们眼里,王子腾就是国贼!
王子腾出列谢恩时,面上依旧高傲,且不行跪拜大礼,而是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他退回勋贵队列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东侧的水烨。
水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忠顺亲王道:“大哥,这便是你说的把人捧到最高处么?”
“对,不过,还不够高。”忠顺亲王轻轻哼了一声,而后拐了一下水烨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看对面那几个老臣的脸色。
顺着大哥的目光看过去,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满脸笑容,倒是同王子腾有个人最为殷勤,
“大哥,同王子腾说话的那人是谁?”水烨没有印象,忠顺亲王看了过去,“兵部侍郎,贾雨村,王子腾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贾家人?”水烨有些诧异,从来没听过这人的名字,忠顺亲王摇摇头,“不是,同姓而已,不过如今依附王子腾,回去你可以问问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她可比我更清楚。”
怎么还有玉儿的事,贾雨村看起来四十多岁,玉儿怎么就认识这么一个老疙瘩?
散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走,水烨独自走在台阶上,
水烨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才朝上那一幕,四哥提拔王子腾,究竟是真心要用他,还是另有深意,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影落在了自己身前。
“恭喜殿下了。”王子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
恭喜什么,一来就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方才在殿上,老臣瞧着殿下听政时的模样,真是虎父无犬子,殿下那眼神,跟太上皇当政时一模一样,凌厉得很。”
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水烨心里蛐蛐,面上却挂着客套,“王大人过誉了,本王初学观政,还需诸位老臣多多提点才是。”
王子腾忽然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有些用力钳住水烨的胳膊,脸上却还带着笑容,“殿下说得是,这朝堂上的事儿啊,就跟带兵一样,赏罚得有分寸,
有些马驹子调皮,抽两鞭子醒醒神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水烨,“可若是抽得太狠,让那马厩里的一窝老种马受了惊,全都尥蹶子,那踩踏起来的动静,可就不是一匹小马驹能担得起的。”
他这是在威胁自己?水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王子腾,王子腾松开了他胳膊,往前迈了半步,
这厮身量是自己不能比的,水烨心里想着,高大威猛往前这么一步,直接将人整个气场压得死死的,
“殿下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又有林家丫头那样的红颜知己在府里谈笑风生,”王子腾的语气愈发和煦,“老臣多嘴一句,这京里的世家圈子,讲究个‘和气’,
殿下心头气性收拾也就收拾,晚辈不懂事您心头出气痛快臣也是开心的,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当个屁放过。”
水烨定在原地,正面看着王子腾,他的表情依旧如常,既没有被威胁后的慌乱,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恼怒。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王子腾后退几步,抱拳拱了拱手,“对了,殿下,老臣不日就要赴任,
北方苦寒,最怕的就是粮道不通,补给不及时,老臣这心里啊,就盼着这京里能安稳些,别让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和事,耽误了老臣在前面替陛下卖命的心思。”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便走,步伐从容,脊背挺直,连个眼神都没再给水烨留。
哇......不得了不得了,有意思,水烨突然觉着这群人太有意思,看来他们不光是因为父皇顾念旧情而嚣张至极,还有一个更硬的角色站在他们身后。
王子腾不是贾家的人,却比贾家任何一个人都更在意贾家的安危。
为什么?因为贾家是他的根基,是他与四王八公之间的纽带,是他能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最大资本,贾家若是倒了,王子腾便是断了半条臂膀。
“呸。”一声极轻的啐声在水烨身后响起,水烨转过头,便看见赵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到了他身后,正对着王子腾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爷,这老东西方才跟您说什么了?”赵全压低声音问道,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几分,“臣在远处看着,他堵了您好一会儿。”
水烨收回目光,“王大人升了官,心情好,找本王聊了几句家常,人嘛,逢了喜事自然开心。”
赵全听完,脸色变了数变,他又往王子腾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这一口比方才更用力,连带着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般开心堵爷算怎么回事。”
笑了一下,水烨没有接话,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向赵全,问道:“你特意等在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看王子腾怎么堵本王罢?”
赵全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整了整衣襟,躬身道:“爷,陛下让您散朝后去御花园,在那边等着您呢。”水烨点了点头,将王子腾方才那些话暂且搁在脑后,独自一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御花园里秋色正浓,锦鲤池边的凉亭里摆了一张棋案,案上黑白棋子已经布好,皇帝正坐在棋案旁,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着一枚黑子,望着棋盘出神。
卢大伴垂手立在一旁,见水烨来了便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了亭子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