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凉亭,水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帝抬起眼来看他,将茶盏搁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陪朕下一盘。”
水烨依言坐下,执白先行,皇帝落下一枚黑子,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散朝,朕听闻王子腾同你说话,他说了什么?”
拈起一枚白子,水烨在指尖转了两圈,方才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棋盘,声音不急不缓:“他说恭喜臣弟,说臣弟眼神跟父皇当政时一模一样,凌厉得很。”
轻轻“嗯”了一声,皇帝又落一子,水烨继续道,“又说朝堂上的事儿跟带兵一样,有些马驹子调皮,抽两鞭子醒醒神便罢了,可若是抽得太狠,让马厩里的老种马受了惊,集体尥蹶子,那踩踏起来的动静便不是一匹小马驹能担得起的。”
拈棋子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皇帝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水烨继续落子,语气依旧平淡:“他还说京里的世家圈子讲究个和气,他要去北方赴任,最怕粮道不通,补给不及时,盼着京里安稳些,别让不相干的人和事耽误了他在前线卖命的心思。”
落完最后一枚棋子,水烨抬起眼来看皇帝。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面尚不明朗。
“皇兄,他不是在同臣弟聊家常,他是把贾家当马驹,把老勋贵当老种马,把北方的边务和九省的兵权当他的护身符,
他是在告诉臣弟,以后再动贾家,便是动他,动他,便是动边务,动边务,便是动摇国本。”
皇帝终于将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篓里,他没有动怒,只是靠在椅背里,望着亭外那几株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银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老十九,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拔王子腾吗。”
心里有猜测,水烨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摇了摇头,
“没人用了。”皇帝边说边摇头,“朕这朝廷,看着文武济济,仔细一瞧,能放到封疆大吏位置上的,竟挑不出几个。”皇帝说这话时嘴边甚至挂着一点笑意,
不是挑不出来,而是那群老疙瘩抱团取暖,水烨心里想着,太平盛世享受太久,久到他们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四哥这才登基几年啊,面儿上这群老疙瘩和和气气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得到合适时机呢?
水烨沉默片刻,似乎下定决心,“皇兄,要不把臣弟丢去军营罢,臣弟一定好好学着,将来给您分忧。”
皇帝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慈爱,又像是叹息。
他没有接弟弟这句玩笑话,转而道:“朕要的不是眼下,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王子腾可用,但朕不能只有王子腾用。”
这下水烨听懂了,四哥在等人长成,等那些如今还在各部观政,在翰林院修书,在地方上磨勘的少壮派们,有朝一日能撑起这朝堂的骨架。
可在他们长成之前,需要有人替朝廷守着北方,哪怕这个人用着不那么趁手,甚至需要提防着用。
“所以皇兄是在拖延。”水烨询问,
皇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坐下来,指着身前的棋局,“朕是在下棋,不得不填子进去,可填子不是目的,活棋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缺的不是一个九省都检点,朕缺的是十个,二十个能替朕分忧的人。”
这话说得太明白,水烨瞬间觉得四哥真的太难。
“臣弟明白了。”水烨站起身,“臣弟往后不再胡闹,臣弟会在锦衣署好好学本事。”
“外面自有朕想法子,好好在锦衣署跟着赵全学,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脑子去想,要沉得住气,”
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水烨的头,“不过不用着急,慢慢学,别把自己累坏了,回去罢。”
离开御花园,走到午门外钻入马车之中,
回到王府时,天色尚早,换了常服往夏凉院走,远远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笑语声。
走近了看,黛玉和香菱正并肩坐在廊下的木栏上,手里各拿着一卷诗稿,不知在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歪着头,香菱指着诗稿上的某一句,黛玉便拿团扇轻轻拍她的手背,两个人像是姐妹一般亲昵。
香菱眼尖,先看见了水烨,她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爷回来了,奴婢先下去。”说完便抱着诗稿小跑着出了院子。
黛玉站起身来,将团扇搁在木栏上,走到门口等他。
水烨跟着她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下,黛玉替他斟了一盏温茶递过去,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歪着头看着。
饮了口茶,将茶盏搁下,水烨忽然问道:“玉儿,你可认识一个叫贾雨村的人?”
微微一怔,黛玉随即点了点头:“贾雨村?认识,他做过我的西席。”
果然是这么回事,黛玉见他神色,便知他今日在朝上定是遇着了什么事,与这贾雨村有关。
她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将团扇搁在膝上,等着他往下说。
“今儿上朝看见贾雨村,如今是兵部侍郎,同王子腾但也是亲近。”
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这个贾雨村,当初进京谋复起时,走的是我父亲的路子。
他却是有几分才学。”她将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贾雨村如何做了她的西席,如何通过林如海的关系攀上了贾政,又如何借着贾政的举荐补了应天府的缺。
后来她进了京,寄居在荣国府,便再也没见过这位昔日的西席,只偶尔听人提起,说他官运亨通,只是没想到一路爬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他如今依附王子腾,倒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当年他在应天府任上审薛蟠打死人的案子,便是看在贾家和王家的面子上徇了私,从那以后,他便算是上了王家大船。”
水烨听完,靠在引枕上想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原来这贾雨村当真和你有些渊源,他如今跟着王子腾鞍前马后,倒是对贾家忠心得很。”
摇了摇头,黛玉将茶盏搁回小几上,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他不是对贾家忠心,是对自己的前程忠心。
可笑他当年在我父亲面前口口声声说感念知遇之恩,如今倒好,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贾雨村……有意思,这种只在乎前程的人是最好挖出事儿来,看来将来一定抓住机会“请”贾雨村去锦衣署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