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烨却还没说完,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地钉在癞头和尚身上,迈步逼近。
赖头和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水烨便逼一步,再退,再逼,直到那和尚的后背抵上了偏殿的廊柱。
“还有你。”水烨恶狠狠看着他,“你说她是绛珠仙草转世,生在西方灵河边上,
灵河是什么地方?那是天界净土,灵气充沛之处。
一株仙草生在灵河边上,需要什么浇灌?
佛家经典不是说灵河之水自会滋养万物,何须他一个什么侍者多此一举?
莫不是你这两个神棍收了贾家的银子,编出这套谎话来哄骗一个年幼无知的女儿家,让她以为自己欠了什么莫须有的恩情,白白耗尽一生眼泪,只为守着这荒谬透顶的什么恩情报答?”
“还是说......”水烨目光看向跛脚道士,“你们这些佛门道门子弟借着大罗神仙名义,在人世间行不轨之事?”
癞头和尚被他堵在廊柱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仍是说不出话来。
水烨退后半步,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冷哼一声,“对了,你们方才说天注定的缘分本王倒想起来,贾家还住着一位薛家大姑娘,你们可认得?”
对视一眼,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脸色同时变了。
“那位薛姑娘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水烨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们,“本王听人说,这把金锁也是你们二位给的?
你们知道贾宝玉有块通灵宝玉,又给薛家姑娘弄了把金锁,这不正是你们撺掇出来的什么‘金玉良缘’?”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嘴角挂着冷笑,“本王就不明白了,你们方才口口声声说林姑娘欠了贾宝玉什么浇灌之恩,要以泪还债,
那这位薛姑娘呢?她又是前世欠了什么债?她又是哪一株仙草哪一朵仙花?
莫不是你们觉得一个女儿家给贾宝玉还不够,又给他配了一个薛姑娘,
若人世间皆信奉你们,你们说谁,谁便要围着那一个废物转?这便是你们方外之人该做的事?这便是你们嘴里的天意?”
二人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跛脚道士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向水烨身后的黛玉。
他掐指一算,忽然脸色骤变,这位绛珠仙草本该在十七岁那年泪尽而亡,以毕生之泪偿还前世浇灌之恩。
可如今眼前的林黛玉,周身气运竟完全不同,那道原本缠绕在她命格中的悲苦之气,不知何时被一股磅礴的赤色气运冲得七零八落。
她本该枯萎的命数,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
跛脚道士心中惊骇,又将目光转向水烨,这一看更是心头一震,天庭饱满,眉骨高挺,五官俊秀之中透着一股贵气。
一股磅礴的龙气自他身上隐隐透出,绝非寻常王侯所能有,跛脚道士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与癞头和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起了然之色。
稳住心神,跛脚道士上前一步,躬身打了个稽首,朗声道了一声“无量寿佛”,方才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施主,是哪位王爷?”
水烨看了福安一眼,福安会意,上前一步,手中拂尘哗地一甩,尖声喝道:“大胆!此乃当朝安亲王殿下,太上皇幺子,陛下幼弟!尔等方外之人,还不速速行礼!”
癞头和尚与跛脚道士同时愣住,他们对视一眼,忽然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释然,癞头和尚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皇家龙气护着她,怪不得她周遭的气运完全不同,
以赤龙之气冲散宿命悲苦,以亲王之威扭转前世因果,这等手段,非人间之力所能为,天意,当真是天意。”
懒得再同他们多费唇舌,水烨一手牵着黛玉,一手指着二人,“本王不管你们是真和尚还是假道士,往后若再让本王听到你们拿什么神佛转世之类的话来哄骗世人,
为那些下贱之人寻借口祸害旁人,本王便上奏陛下,收拾这天底下所有妖言惑众的妖僧妖道,听明白了?”
癞头和尚双手合十,跛脚道士躬身稽首,齐声道:“谨遵王爷教诲。”
水烨哼了一声,不再看他们,牵着黛玉转身便走,护卫们收刀入鞘,整齐地跟在身后。
福安和小宁子小跑着追上去,一个给水烨打扇,一个给黛玉递上冰帕子,紫鹃低着头快步跟着,
待安亲王府一行人走得看不见影了,偏殿前才重新恢复了寂静,癞头和尚与跛脚道士并肩站在阶下,望着空荡荡的山门,沉默了许久。
“怎么会冒出皇家之人护着她?”跛脚道士捋着胡须,满脸困惑,“你我当年推算了多少次,这绛珠仙草的命格里根本没有皇家气运,以泪还债,泪尽而亡,这是她的定数,怎么会......”
“定数?”癞头和尚忽然笑了一声,“什么定数冲不散,什么因果化不开?”
跛脚道士怔怔地听完,忽然抚掌大笑:“如此说来,她欠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也不必还了?”
“还什么?”癞头和尚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方才那位王爷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灵河边上长着的仙草,自有灵河之水滋养,何须旁人浇灌,咱们两个当年是多管闲事,这位王爷突然出现在林黛玉命格中,那便也是天注定。”
跛脚道士拄着木杖站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也罢,也罢,人间之事自有定数,你我这般方外之人,何必操心。不如游历四方,喝酒去。”
“走,喝酒去。”癞头和尚率先迈步,一瘸一拐地往山门走去,跛脚道士紧随其后,将木杖往肩上一扛,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马车缓缓驶下山道,黛玉靠在水烨肩上,沉默了一路。
方才那一番话,她听得分明,好疯的两个神棍,黛玉心里想着,一会子她又要报恩,一会子又给宝姐姐金锁和那人配对,
“方才你骂得那般痛快,”黛玉忽然开口,“把那两个神棍堵得哑口无言,我以前只知道你嘴上不饶人,没想到你连神佛都敢骂。”
水烨低头看她,见她神情不似难过,反倒有几分揶揄的笑意,便放下心来,故作一本正经地道:“什么神佛,不过是两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罢了,若真有神佛,岂会放任贾宝玉那种人为祸人间。”
黛玉没有接话,水烨将她重新揽回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也许水烨说得对,黛玉望着马车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想着,也许那个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的话,从一开始就是荒谬的,她不是什么绛珠仙草,那人也不可能是什么神瑛侍者,
她只是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