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从天齐禅寺回来以后,黛玉心中便多了一些事,十几本文人墨客们写的神仙话本子放在书案上,黛玉拿起其中小心翻着,小宁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姑娘这些够吗,不够奴才再让人去书局买。”
“暂且这些,你先下去罢。”
从辰时开始看,一直看到申时初刻,黛玉脑袋空空边走边摇着团扇,走到夏凉院的亭子里坐着发呆。
“怎么了这是?”水烨从皇宫里回来,刚准备去隔壁院子换下朝服,路过月洞门的时候便看见黛玉正在发呆。
见他过来,黛玉起身往前走,水烨不紧不慢跟在她的身旁,
走到荷花池边上,黛玉坐在亭子里,望着荷花池中几朵晚开的粉荷,
“水烨,我今儿看了许多神怪的话本子。”她抬起头来,目光从荷花上移到他脸上,“还有好些杂谈笔记。”
水烨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随口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这些?”
“想看看那两个神棍嘴里的天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黛玉嘴角扯起一丝笑意,水烨怎么看怎么怪异,这不像是微笑,有点像嘲笑?
“看了大半日,倒看出些门道来,这些话本子里的神仙下凡,十个里有九个半不是为了什么拯救苍生,普度众生,
偏生是为了情爱,有的是动了凡心偷偷下界,有的是因前世欠了情债要到人间来还,还有的更荒唐,不过是在云端上多看了凡人一眼,便要投胎转世来做一场夫妻。”
她顿了顿,边摇着团扇边摇头,“有的享了一世恩爱,倒也算是好结局,有的却飞升回了天界,独留那些痴男怨女在人间苟活。
我就想不明白了,既是下凡到人间,为何不看看人间疾苦,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偏生专挑人间女儿家和男子来祸害,施一点小恩小惠,留一段风流孽债,拍拍屁股便回天上去了,倒叫凡人为他们要死要活。”
水烨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想看这个?”水烨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处。
黛玉冷笑一声,将手里那本话本子搁在石桌上,“还不是那两个神棍说的话,他们说我是绛珠仙草转世,欠了什么浇灌之恩,要以泪偿还,我今日翻了这许多书,便想着看看文人们写的天界是什么,结果一看,不过如此。”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如同那两个神棍说的那般,不管旁人愿不愿意,给了一丝丝小恩惠,便要人以身相许,这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是市井里的放印子钱的,借你三文钱,要你还一辈子。”
水烨听到“放印子钱”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正了身子,看着黛玉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我虽说很少看这些神仙话本子,也不知道这方天地到底有没有神仙,但有一桩事我知道,那些话本子,十有八九都是些落魄文人写的,他们为什么写这些?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便只能靠一支笔来编排,总幻想着哪家的世家小姐爱上了一无所有的他,偏生他又是这世间最有抱负,最有能力的人,只是旁人都不识货罢了,
往往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封侯拜相,衣锦还乡,那女子的娘家痛哭流涕地跪在他脚边,怒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有眼无珠。”
黛玉原本还绷着脸,听到“怒扇自己耳光”时终于绷不住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拿起团扇在水烨肩上轻轻一拍,嗔道:“你这话说得倒是通透,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莫不是你也偷偷看过这些话本子?”
被这么一问,水烨倒也不想隐瞒,“看过一些,以前不懂怎么跟女儿家相处,去问旁人又觉着唐突,总不能去问四哥,他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个,问大哥更不妥,他只会拍我的脑袋让我多读书,
没办法,便让福安去书局买了几本闲书回来,想看看书里是怎么写的。”
将团扇抵在下颌处,黛玉歪着头看他,“哦?那书里是怎么写的?”
“书里写的那些,好的我自然学了学,不好的便没有学,比如那些夜里私会,私相授受的,我看了便觉得不妥,那不是真喜欢,是害人,
倒是有些写得好的,说要对人一心一意,要处处替她着想,要护她周全,这些我倒是记下了。”
黛玉听完,将团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半是嗔怪半是了然:“怪不得你那么会,先是牵我的手,又是抱我,又是亲我,原来都是看了闲书学的。”
“不然如何?”水烨无奈摇摇头,“学又没地方学。”
“好好好,”黛玉给他倒了杯刚端上来的玫瑰露,“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以前还在皇宫的时候,抱琴就说过,太上皇把水烨保护得很好,至于腌臜人腌臜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自然男女之情的事,水烨开窍得晚一些,不过现下挺好,他的爱意也是干干净净的。
一转眼便入了八月,京城一天热过一天,这日水烨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了一片。
“快快快,热死个人,去把本王的薄纱寻来,我去汤池那边。”边说边交代,而后快步往汤池那边跑去。
三下五除二脱掉全身衣服,水烨泡在池子里,瞬间觉着身子舒服多了。
“爷,赵堂官来了。”
刚泡一会,福安在门外禀告,水烨仰着头靠在汤池边上,“领着他去正厅等着,本王一会儿就去。”
从汤池里出来,伺候的小内侍赶紧将水烨身上的水渍擦干净,伺候他换上衣服,水烨这才踱步来到正厅。
看见水烨过来,赵全的表情很是奇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他先是起身行了礼,然后不等水烨说话便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案上的酸梅汤直接灌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方才压低声音道:“爷,贾家又出事了。”
水烨端起小几上的酸梅汤,靠进椅背里,“说吧,这次又是谁折腾谁了?”
“爷,贾宝玉偷了忠顺亲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