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水烨便让福安备好了马车,因是去寺里进香,不好大张旗鼓,便只带了福安,小宁子,紫鹃和十个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地往城外的天齐寺而去。
天齐寺坐落在京城郊外的半山腰,是前朝所建的古刹,如今是皇家上了名册的寺庙,十分清幽。
马车沿着盘山道缓缓而上,道旁古木参天,偶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倒把暑气冲淡了几分。
黛玉掀开车帘往外看,山间云雾缭绕,景色倒是不错,若香菱在,看到如此美景,准会忍不住吟上两句诗词。
到了山门前,水烨率先下车,等黛玉戴好帏帽后这才将她扶了下来,
眼前的山门有些上了年头,门楣上的匾额却还端正,写着“天齐禅寺”四个大字。
寺里的知客僧早得了消息,连忙迎出来,将一行人引入寺中。
大雄宝殿里香烟袅袅,佛像庄严。
黛玉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了几句,一来祈求上苍保佑水烨平安顺遂,二来保佑自己的身子骨越来越康健,
不知怎的,今儿看到水烨的时候竟然动了成婚后想给他生孩子的念头,
并非用孩子拴住这个人,而是,而是骨子里心里对他的爱意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想和他有孩子。
想到这里,黛玉心里默默念了句佛主保佑,睁开眼睛后很慎重拜了三拜。
水烨站在她身后,没有跟着跪,却在她起身时伸手扶了她一把,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多了几分笑意,
烧了香出来,二人在寺中随意走着,寺里被知客僧清了场,只偶尔几个僧人披着袈裟从廊下穿过。
走到一处偏殿前,黛玉忽然停下了脚步,偏殿的角落里坐着两个老人,一个瘸了一条腿,一个头上长满了癞痢,正埋头分捡着贡果。
那模样,与黛玉记忆中那两个古怪的人倒有几分相似。
站在阶下看了许久,黛玉才转头对水烨道:“那两个大师,倒有些像当年的和尚道士。”
水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也不晓得是不是他们,不过若真是他们,本王还得谢谢他们当年没把你化走,否则我上哪儿找你去。”
二人有说有笑,难得出来走走,水烨准备带黛玉去其他地方看看,刚走两步,突然背后响起声音,
“二位,请留步!”
脚步一顿,水烨回头望去,只见那癞头和尚从偏殿的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捻着一串鹌鹑蛋大小的佛珠,他身旁那跛脚道士也拄着木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癞头和尚的目光越过水烨,直直地落在黛玉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出家人的慈悲,倒像是认出了什么故人,他往前迈了一步,嘴里喃喃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水烨身后退了半步,水烨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他将黛玉挡在身后,侧头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癞头和尚已经又往前迈了两步,嘴里兀自说道:“不该啊,你不该在此处,你该在......”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几声,十名护卫同时拔刀出鞘,领头的护卫横刀挡在二人身前,厉声喝道:“放肆!再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被刀光逼得退了半步,癞头和尚却没有露出惧色,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水烨抬手示意,护卫们收了刀,却仍握着刀柄,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一僧一道,
往前迈了一步,水烨将黛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抬了抬下巴,问道:“和尚,你方才说什么?她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癞头和尚没有回答,倒是他身旁的跛脚道士叹了口气,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摇头晃脑地道:“天注定的缘分,躲不过,躲不过啊。
这位女施主前世乃是西方灵河岸边的一株绛珠仙草,若当初听了贫道二人的劝,跟了我们走,便没有这天注定的缘分,干干净净地了却尘缘。
可她偏生来了京城,见了神瑛侍者,那便躲不过,她须得还他前世的浇灌之恩,以泪相偿,这便是她的命数。”
水烨听到“以泪相偿”八个字时,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黛玉一眼,将她往身后又挡了挡,这才转回头来,盯着那跛脚道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什么绛珠仙草?什么神瑛侍者?本王没有听过。”
跛脚道士见他自称“本王”,微微一愣,与癞头和尚对视了一眼,癞头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语气倒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所不知,这位女施主前世乃是生长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
曾受赤瑕宫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之恩,此生她既已见了神瑛侍者,便须以一生之泪还他前世之恩,此乃天道循环,因果不虚。”
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水烨冷笑一声,“哦?那倒要请教大师了,你口中这位神瑛侍者,如今在这凡间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癞头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正色道:“便是荣国府那位二公子,贾宝玉。”
水烨沉默了片刻,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笑,身后的护卫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福安和小宁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一个扶着一个的肩膀,笑得眼泪水都出来。
“施主笑什么?”癞头和尚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跛脚道士也皱起了眉头,
笑声戛然而止,水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气势极盛,惊得癞头和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指着二人,声音陡然拔高,不怒自威,
“本王笑你们荒唐!贾宝玉是什么人?这等男女皆可,视人命如草芥,一张嘴便哄骗女儿家,遇事就跑就躲,半点担当都没有的废物......”
骤然提高声调,右手霍地指向身后偏殿中那尊庄严的佛像,怒喝道:“若是神仙转世,本王倒要问问,你们修的什么道?学的什么佛?莫不是在大罗神仙眼里,我等凡人皆是蝼蚁,皆可任他践踏玩弄?
他既是神仙转世,为何不在人间受尽苦难,尝遍人间疾苦,为苍生求太平,
反倒是躲在温柔富贵乡里,欺辱女儿家,玩弄男子,连一条人命都不放在眼里!莫不是你这和尚道士嘴里的神佛,也都是这般孽障模样!”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福安和小宁子早已收了笑,垂手肃立。
众护卫亦是屏气凝神,癞头和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跛脚道士脸色变了几变,捋胡子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中。
黛玉下意识抓住水烨的衣料,心中不得不感叹,水烨的嘴巴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