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日,水烨从宫里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便径直往冷砚斋走去。
福安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手里还捧着自家爷从宫里带回来的几样点心,心里直嘀咕:爷这着急忙慌的,定又是怕姑娘不肯好好吃饭。
香菱正在廊下整理花盆,远远见水烨大步走来,连忙福身通报。
水烨推门进去时,正瞧见黛玉坐在软榻上,别着脸,眉头拧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不是在看书,倒像是在跟谁赌气。
王嬷嬷端着碗站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嘴里还在哄着:“姑娘,这汤月事结束后得喝了补身子,您好歹喝几口罢。”
黛玉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水烨穿着朝服便进来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把脸别了过去,那意思分明是,谁来劝也不好使。
水烨看了王嬷嬷一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微微偏了偏头,王嬷嬷立刻会意,将碗递到他手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在黛玉身边坐下,水烨将碗搁在小几上,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侧过身子看她,黛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书往上举了举,遮住半张脸,闷声道:“你刚从宫里回来,不先去换衣裳,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水烨伸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走,搁在一旁,端起那碗鸡汤,用调羹轻轻搅了搅,低头闻了一下,“难怪你不肯喝,闻着确实有股药味。”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终于懂了”的意味,水烨也不多说,舀起一勺汤,吹了两口,送进自己嘴里尝了尝,品了片刻,点点头道:“闻着药味重,喝着倒是好喝,你尝尝。”
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水烨已经把第二勺汤送到她嘴边,那架势摆明了,你不喝,我就一直举着。
同他对峙了片刻,到底是先败下阵来,微微张开嘴接了这一勺。
汤入口中,确实是鸡汤的鲜美占了上风,药味虽在,却并不难喝,只是她方才被那气味熏着了,先入为主便觉得难以下咽。
“好喝吗?”水烨明知故问,黛玉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便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不紧不慢,每一勺都吹两口才送到她嘴边,碗里的鸡汤见了底,他才把碗搁下,
从袖中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黛玉任他擦着,忽然开口问道:“你在宫里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水烨将帕子收回袖中,“父皇留我用了饭才放我回来,倒是你,我不在家你便不肯好好吃饭,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闻着药味就不想吃,不是不肯好好吃饭。”黛玉撅着嘴哼了一声,水烨也不同她争,
看着她吃完饭,回到正院换了常服,又从王嬷嬷方才言语中判断她身上已经爽利,便回来拉着她的手道:“去园子里走走,总闷在屋里对身子不好。”
黛玉被他拉着出了门,二人沿着游廊往后园走,暮春的园子虽没有花局子那般琳琅满目,却也别有一番清幽,
几株晚樱还挂着几朵残花,石榴花已经开始打苞,绿肥红瘦,倒也应景。
走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黛玉便停下脚步不肯再动,她扶着游廊的柱子,有气无力地道:“我走不动了。”
水烨回头看她,见她微微撅着嘴,那模样既不是真的累,也不是撒娇,倒像是两者兼而有之,他什么也没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我背你。”
偷偷捂嘴笑了笑,倒也不客气,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水烨轻轻用力便将她背了起来,掂了掂重量,“看罢,好好吃饭是有用的,只要好好吃饭,说不准咱们成婚前你的身子会康健。”
黛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这般吃下去,我要是越来越胖如何是好?”
“身子康健比任何都重要,”水烨边走边唠叨,“我既不是为了拴住你往死里养胖的人,亦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将你养成扶风弱柳样的人,便是有私心那也是你身子康健,能同我白头到老。”
“光会说我,那你呢?”黛玉嗔怪,“既想同我白首,你也不能不顾及自己身子,可懂?”
趴在他背上,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水烨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你说的话我几时没听过?”
水烨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轻轻拨弄,偶尔擦过他的喉结,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花架下时,忽然觉得背上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他微微侧过头,
好罢,人居然睡了过去,
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花厅在园子西侧,是夏日里赏花用的,平时少有人来,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内堂的床上,替她脱了绣鞋,盖好薄被,又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这才退出来,躺在外间的软榻上。
他今日在宫里折腾了大半日,这会子也有些乏了,躺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黛玉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是趴在水烨背上睡着。
她撑起身子四下看了看,认出这是园子里的花厅,内堂只有她一人,她穿好绣鞋走出来,便看见水烨正躺在外间的软榻上,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腹上,睡得正沉。
悄悄蹲下身子,黛玉从鬓边拔下一根头发,屏住呼吸,轻轻将发梢探到他的鼻子下方。
水烨的鼻子微微扭动了一下,皱起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黛玉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又将发梢探了过去,这回水烨的鼻子动了三四下,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猛地睁开眼睛。
睁眼便看见黛玉正蹲在他面前,捂着嘴笑得厉害,手里的发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水烨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
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你几岁了,还玩这种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