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将礼单搁回案上,对王嬷嬷道:“这些个东西,给府里的女官姐姐们每人送一盒去,再挑两盒好的给李嬷嬷送去,这些日子她们跟着忙前忙后,比我辛苦得多。”
王嬷嬷笑着应了,捧着人参盒子出了门,黛玉又唤来雪雁,指了指桌上那几匣子燕窝:“这些燕窝是小宁子他们几个跑腿赚的赏,你替我分给他们,就说是我说的,昨儿在荣国府跑前跑后辛苦了,拿去炖了补补身子。”
雪雁抿着嘴笑,抱着燕窝匣子便出了门,没一会子女官们和内侍们在门外高声感谢,反正都是贾家来的东西,赏给底下的人还能听个好。
午时刚到,外头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香菱通报后黛玉依旧靠在引枕上看这些天来送礼的礼单,零零碎碎一大堆,
“回来了?”放下礼单,拿着自己的茶盏倒了一杯茶递到他的跟前,“喝了。”
姑娘啊,那可是你自己的茶盏,紫鹃欲言又止,水烨倒是很自然接过来一口饮尽,
不多时,香菱和雪雁端着食盒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在小几上。
水烨拿起筷子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对面的黛玉,她今日气色不错,大约是昨夜睡得还算踏实,
眉眼间没有前日的倦态,他看了片刻,忽然放下筷子,“今儿一早我进宫了。”
黛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我跟父皇和四哥说,”水烨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昨儿在荣国府的事,父皇发了口谕,派四个教习嬷嬷去荣国府教规矩,
贾宝玉鞭刑,史家那边也发了旨意,宝龄侯和忠靖侯降爵,四哥那边,三日之后吏部会下调令,会把你二舅舅外放岭南做学政。”
她知道水烨向来说了就要做的人,没想到却做得如此快,贾家史家愣是一个都没放过。
筷子停在半空,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他碗里的饭已经去了大半,吃得很香,
“你今儿一早就为了这事进宫?”黛玉放下筷子,起床的时候小宁子就告诉自己,水烨很早就进了宫,
本以为是观政,没想到是给自己讨公道,想到此处,黛玉心里感动极了,
“嗯。”水烨给黛玉夹了一筷子菜,“昨儿在马车里我就想好了,他们欺负你,一回两回的忍了也就罢了,
可当着我的面还敢这般,那便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旁的也就罢,那贾宝玉几次三番纠缠你,史家那个大姑娘又拿话刺你,我若连这个都不管,还做什么安亲王,做乌龟王得了。”
“呸呸呸,乱说什么,你要是乌龟,我成什么了?”黛玉连忙接话,水烨咽下饭菜小声嘟囔,“我哪怕是乌龟王也比贾宝玉那起子鹌鹑强。”
“那是自然,”黛玉给他又盛了一碗饭,“我们家王爷那可是什么人,那起子人自然不能同你比。”
贾宝玉也好,史湘云也好,那些话她自己也能应付,她昨日便当面顶回去。
可水烨没有因为“她自己能应付”便袖手旁观,他看见了,便去做,不是做给她看,是当真咽不下这口气。
“你呀。”黛玉重新拿起筷子,轻轻叹了一声,“一大早就进宫,也不多睡一会儿,昨儿回来都那么晚了,今日又折腾,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歇歇。”
“我不累。”水烨抬起头来看她,忽然笑了一下,“出了这口恶气心里舒坦,玉儿,我真真好奇你是怎的忍下这种人家?”
“若有得选,谁还会这般。”黛玉笑着摇摇头,水烨擦干净嘴,“不是还有我嘛,这叫什么,”想了一会子,“对,定然是我上辈子做了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遇到你。”
“水烨,你是不是又看了别的闲书?”放下碗筷,黛玉质问,
见她放下碗筷,水烨起身伸出手,“走,咱们消消食去。”根本不给她再质问下去的机会,
走到后园子,二人沿着小桥流水走了一会,
“你困不困?”水烨偏过头来看她。
“有一点。”黛玉点了点头,昨夜回来后虽然睡得还算踏实,可到底还是不够,“你要回去歇着么?”
“嗯,我回去躺一会儿。”水烨揉了揉眼睛。
黛玉看了他一眼,那句“你在我那儿歇罢”已经滑到了唇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他今儿天不亮便起,一个人在宫里跑了一早上,回来又陪她吃饭说话,这会子眼睛里有些血丝,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她自己的那份私心,还是收起来罢。
“那你回去罢。”仰着头看向他,“好好睡一觉。”
水烨点了点头,转身往正院走去,黛玉站在岔路口,望着他穿过月洞门消失后,方才转身回冷砚斋。
黛玉只睡了一小会便醒来,她躺在床上,半起来靠在引枕上,明明眼皮子很沉,可脑子却不想睡,
“姑娘可是想去正院?”紫鹃跟了她这些年,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垂下眼帘,黛玉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对紫鹃道:“给我梳梳头罢。”
紫鹃抿着嘴笑,替她重新挽了髻。
正院这边她极少来,从前在王府住着,水烨去冷砚斋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来正院寻他却少之又少。
不是不愿来,是觉得不必来,他总是会来的,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就是想来,不为说什么要紧话,只是想早些看见他。
正院比冷砚斋更大些,廊下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小内侍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黛玉走近了,那小内侍猛地惊醒,见是黛玉来了,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连忙跪下要请安,又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想去通报。
抬手制止了他,黛玉轻声问道:“王爷还在歇着?”
小内侍连连点头,小声回应,“回姑娘,爷今儿天不亮就起了,回来后倒头便睡,这会子还没醒,奴才这就去......”
“不必了。”黛玉摇了摇头,“你下去歇着罢,院子里不用人伺候。”
小内侍犹豫了一瞬,到底是领了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门,站在正院外守着,
黛玉站在廊下,望着那扇虚掩的正屋门,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门她很少推开过,从前同他一道看书学习也是在书房,如今她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住的地方,她其实并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