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和王熙凤起身跟着李嬷嬷出了前厅,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
游廊两侧的院子里,不时能看见穿着官袍的女官抱着文卷匆匆走过,也能看见腰间佩着宫绦的内侍垂手而立。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青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宽敞的院子,匾额上写着“冷砚斋”三个字。
走到冷砚斋院门口,小宁子笑眯眯地拦住了去路,“二位稍候,容咱家进去通报一声。”
说着便转身进了院子,过了片刻才出来,微微躬身,“姑娘请二位进去。”
跨进冷砚斋的院门,一进院子,薛宝钗四处打量,这院子比老太太住的院子还要大上一圈,院子里一群小内侍正在洒扫,一些丫鬟正在摆弄花花草草,
紫鹃已经在廊下候着,见了二人便笑着迎上来福了福身,掀了帘子请她们进去。
薛宝钗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住的院子,那已是贾府里数得上清雅的屋子,可和这冷砚斋一比,便显得局促了许多。
黛玉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见二人进来便将书搁下,“凤嫂子,宝姐姐,今日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王熙凤是何等机敏的人,一见黛玉这态度便知道她心里的气还没全消,她也不急着落座,
几步走上前去,拉着黛玉的手便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我的好妹妹,嫂子今儿是来给你赔不是的,你大人有大量,可不要记仇。”
被她这动作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黛玉却仍是不露笑意,只把手抽回来,“凤嫂子这是做什么?你又没有得罪我。”
“哎哟,我这是替那不长眼的云丫头给你赔不是。”王熙凤见黛玉肯搭话,便知道有门,
连忙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拍着大腿道:“你昨儿一走,老祖宗就把云丫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祖宗气得一宿没睡,鸳鸯说她念佛珠都捻断了两根,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啊,你说咱们府里好好的热闹,偏叫那两个不长眼的给搅和了。”
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凑近黛玉道,“二老爷自己也气得不轻,跪在老祖宗跟前磕了好几个响头。”
黛玉听了这番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薛宝钗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此时方才开口。
“林妹妹,昨儿的事我也有不是,我坐在她旁边却没有及时拦住她,让她说出了那般不知轻重的话来,
妹妹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她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可妹妹若是因此气坏了身子,那便是她的罪过,也是我的罪过。”
看了薛宝钗一眼,黛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薛宝钗这番话比王熙凤的赔罪要含蓄得多,却也诚恳得多,没有过多的自轻自贱,只是把该认的认了,该说的说了。
将茶盏搁下,语气比方才松动了些:“宝姐姐不必这般说,她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未必是有心的,
我知她那张嘴,只是有些话,自己关在屋子里说说也就罢了,昨儿王爷在场,若换了旁人,恐怕不是几个耳光就能了事的。”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有原谅的意思,也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王熙凤和薛宝钗都是聪明人,一听便知黛玉已经在给台阶下。
“正是这话!”王熙凤接过话,“所以我今儿一早就拉着薛妹妹来了,一来是给你赔不是,二来也是想跟妹妹讨个主意,
老祖宗的意思是,过两日府里再摆一桌家宴,不请旁人,只请妹妹和安亲王殿下,算是咱们府上给殿下和妹妹赔罪,妹妹觉着,殿下那边可会赏这个脸?”
黛玉抿着茶,突然想起昨夜在马车里水烨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想起他说“我心里不舒服”时那委屈巴巴的语气,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抬起头来,对王熙凤道:“凤嫂子回去跟外祖母说,安亲王不是小气的人,昨儿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必再兴师动众地摆什么家宴,只是往后府里的姐妹们说话做事,多留些分寸便是。”
王熙凤和薛宝钗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黛玉这话便是将事情揭过去了,她没有替安亲王答应什么,却也没有把路堵死。
见好就收,王熙凤便不再提赔罪的事,转而说起闲话来。
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薛宝钗啧啧称奇道:“我的好妹妹,你这屋子可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瞧瞧这书架,这案上的笔墨,样样都是好东西,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走到了哪位翰林的书房里,倒不像是女儿家的闺房。”
这算什么,一旁伺候的紫鹃心里想着,隔壁耳房书比这里多得多,这里放着的大部分都是十九爷要看或是要学的,
黛玉被她这般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是些寻常摆设罢了。”
薛宝钗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一排排书脊上扫过,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她回过头来,对黛玉笑道:“妹妹这里的藏书,比我那儿多多了,这些书,妹妹都读过?”
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黛玉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大多是王爷的,有些还没读完。”
二人沿着书架走了几步,不知怎的便聊起了诗词,薛宝钗说起前几日读的一本诗集,黛玉便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看。
王熙凤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地谈诗论文,插不上嘴,便坐在软榻上喝茶吃点心,倒也自在。
聊了小半个时辰,王熙凤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自鸣钟,也晓得快到午时,便起身告辞,黛玉也不强留,让紫鹃送二人出去。走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叫住了薛宝钗,“宝姐姐留步。”
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诗集我瞧着不错,宝姐姐带回去看罢,闲了看看书,也比闷在屋里强。”
薛宝钗双手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书封,是一本宋代女诗人的集子和一本前朝游记,
这个林妹妹,从前在荣国府时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如今身份变了,可骨子里那份通透和善意,终究没变。
“多谢林妹妹。”薛宝钗将书抱在怀里,微微笑了笑。
将人送走,紫鹃等人清点送来的礼盒,没一会香菱走了进来,“姑娘,这是礼单。”
看着礼单上写着上等人参十盒,黛玉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也不是真心实意关心的,这人参早在宫里生病那一次便停了,真要是用心,稍微打听一下便知,
罢罢罢,别人送礼总不能挑别人礼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