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水烨天不亮便进了宫,福安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心里暗暗叫苦,昨儿夜里才回府,今儿天没亮又出门,他家爷这股子气怕是憋了一整夜。
养心殿里,太上皇刚用了早膳,正端着茶盏漱口,便听见外头通报安亲王求见。
他把茶盏搁下,还没来得及说个“宣”字,水烨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往他跟前一站,也不坐,也不说话,就那么抿着嘴站着。
“快过来快过来,这是怎么了?”太上皇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谁惹朕的皮猴儿了?”
水烨哼了一声,往太上皇身边的榻上一坐,抱起胳膊,道:“父皇,昨儿儿臣陪玉儿回荣国府,本是给她外祖母面子,结果倒好,那贾家的宝玉,几次三番对玉儿言语怠慢,
还有史家那个大姑娘,当着满席女眷的面,拿戏文里熬出来的苦命女子来比玉儿,儿臣没当场发作,是看在素日里父皇说他们劳苦功高份上,可这口气儿臣咽不下。”
太上皇听罢,脸色沉了沉,贾家世代勋臣,蒙受皇恩数代,本该恪守礼数,敬畏尊卑,如今子弟无状,公然怠慢皇室准妃,已然是失了臣下本分,
史家也是无法无天,若不给他们一些教训,岂不是委屈了自己幺儿?
“你去查查怎么回事?”太上皇交代身边的太监,太监躬身出去后,换上慈爱嘴脸,“父皇让人去查,果真如此的话父皇给你出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监去而复返,弓着身子仔细禀报,从他嘴里出来的似乎比水烨说的还要严重。
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他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内侍,沉声道:“传朕口谕,荣国府治家无方,子弟顽劣,闺秀无礼,罔顾尊卑礼法,失勋臣世家体面,
即日起,宫中遴选资深嬷嬷四名,赴荣国府教习阖府女眷礼法尊卑,进退规矩,一日不遵,一日不撤。”
内侍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太上皇又补了一句,““保龄侯史鼏,身列勋贵,竟纵侄女口出狂悖之言,辱及安亲王府准妃,实属大不敬,
拟旨着即革去保龄侯爵,降为保龄伯,
忠靖侯史鼎,失于觉察,咎由难辞,革去忠靖侯爵,降为忠靖伯。”
才是降爵,看来父皇还是念及这些个老疙瘩,水烨心里蛐蛐,听大哥说过,这个保龄侯也是和四哥作对的,忠靖侯是个墙头草,
将来找到机会,一定要让史家子孙后代连入仕途的机会都没!
能教养出来史湘云这种侄女,还和四哥作对,他们肯定不是好人!!
“至于那个贾宝玉,”太上皇沉吟片刻,“你想如何,父皇都依着你。”
“儿臣也不想父皇难做,可是这些个子弟越发没有规矩,他们把父皇的恩宠当作无法无天的借口。”水烨没有明说,太上皇却心知肚明,的确,那些老臣子们的子孙越来越不像话,
“那便让赵全去扒了他的衣服,绑起来抽十鞭子。”
水烨听着父皇下旨,脸上却仍没有半分笑意,他往太上皇那边又挪了挪,道:“父皇,养不教父之过,那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连自己儿子都管不好,还做什么朝廷命官?”
太上皇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猴儿,还学会说‘养不教父之过’了,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
“去,把皇帝叫来。”太上皇拍了拍他的脑袋,一脸宠溺。
不多时,皇帝到了养心殿,太上皇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皇帝听完,倒是没有半分惊讶。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瞬,贾家如今仗着元春封妃省亲在即,行事越发张狂,是该敲打敲打。
只是父皇顾念旧情,不好罚得太重,自己若出手过狠,反倒落了刻意。
皇帝沉吟片刻,“父皇,岭南偏远荒僻,学风浅薄,现下恰好空缺一名学政,贾政可外放岭南,督办当地学务,潜心教化,日日自行修身,研习尊卑礼法,治家为官之道,
一来补缺理政,二来磨其心性,使其知晓治家不严,立身不端之过,潜心悔过。”
太上皇点了点头:“就这般安排,你去拟旨,不必明说缘由,只说是正常调任。”皇帝应了一声,看了水烨一眼,转身出了养心殿。
水烨见事情办妥,这才从榻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太上皇行了个礼,太上皇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嘴里笑骂了一句“有了媳妇忘了爹”,水烨也不辩,转身便往外走。
“皇兄,您能晚些么?”水烨追上皇帝的脚步,皇帝转身看着他,拍了拍他的头,“怎么,不忍心?”
“不是,”水烨摇摇头,“臣弟就想看着他们害怕担心,然后一击!”
看着他握着拳头的样子,皇帝哈哈大笑,“行行行,四哥三日后再让吏部下调令,当真也是委屈林家丫头,卢大伴,去朕的私库里挑些东西让老十九带回去。”
“谢谢皇兄!!”水烨一脸开心,皇帝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弟弟啊,还是很天真烂漫,这般最好不过。
“对了皇兄,臣弟去看了他们家的省亲别院,待会子臣弟把它画下来。”
“你全记得?”皇帝有些惊讶,虽说锦衣署那边早就将里面全景摸得透透的,不过见他有兴致,倒也不驳了他的好意,
“臣弟都记得。”水烨很认真点点头,
“去罢,”皇帝挥挥手,“去挑了东西再来。”
与此同时,荣国府那边早已是人仰马翻,昨夜水烨拂袖而去,贾府上下彻夜未眠。
贾母一早便让人备了厚礼,又让王熙凤去挑人陪着一道去王府赔罪,王熙凤正在屋里盘算着该带什么东西,该说什么话时,
“奶奶,宝姑娘来了。”平儿来报,王熙凤微微蹙眉,她来做什么,
薛宝钗掀帘进来,面上依旧,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倦色,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她在王熙凤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凤姐姐,今日去王府赔罪,我同你一道去。”
王熙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薛妹妹,这可是去赔不是的差事,你何苦往自个儿身上揽?昨儿说错话的又不是你。”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薛宝钗语气平静:“昨儿云丫头说错话,我是跟她一桌坐着的人,没有及时拦住她,我这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林妹妹从前在府里时,咱们也算是一处长大的姐妹,如今她身份不同了,咱们去赔个不是,也是全了从前的情分。”
王熙凤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薛宝钗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昨夜薛姨妈拉着她说了半晌的话,句句都在夸宝钗懂事稳重,
又隐隐约约探听宝玉和宝钗的婚事何时能定下来,薛宝钗今日主动揽下这桩差事,八成也是薛姨妈在背后撺掇的
让女儿去安亲王府走动走动,既能给林妹妹留个好印象,又能在贾母跟前展示能力,将来和宝玉的婚事还是得老祖宗点头才行。
“成。”王熙凤也不点破,拍手笑道,“有薛妹妹一道,我这心里也踏实些,你是个稳重的,到了那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比我拿捏得准。”说着便吩咐昭儿去安亲王府递拜帖。
帖子递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了回音,王熙凤得了准信,连忙让人备好马车,将早已打点妥当的几匣子赔礼搬上车,拉着薛宝钗一道往安亲王府去。
马车在安亲王府后门外停住,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下了车,抬头一看,光是后门便有护卫把守,平儿赶紧递上拜帖,等了一会子来了个内侍,对着马车拱手行礼,“二位,还请跟着我来。”
进了后门,薛宝钗心中暗暗吃惊,
她原以为荣国府已是京城数得上的人家,可进了这安亲王府才知什么叫天家气派,荣国府的富贵是人间的富贵,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堆得满满当当,却少了几分章法。
而这王府里的富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满院子的仆从鸦雀无声,各司其职,没有半点儿杂乱。
这便是自己认为国公府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荣国府丫鬟都能凶主子两句,婆子们堆在一起磕着瓜子儿说主子们闲话,
引路的内侍将二人领到前厅,奉了茶便退了下去,薛宝钗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那瓷胎,薄如蝉翼,釉色莹润,分明是官窑的上品。
她又扫了一眼厅中的陈设,墙上挂着好几幅山水,落款竟是前朝的一位大家。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走了进来,那嬷嬷面容端方,目光沉稳,走到二人面前微微福了福身,道:“二位,姑娘在冷砚斋等着,请随老身来。”
“凤姐姐,此人什么来历?”薛宝钗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熙凤压低声音,“安亲王府的掌事嬷嬷,宫里来的。”
怪不得行事一眼一板的,和荣国府里的嬷嬷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