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女眷们听见楼下骤然安静,接着便是齐刷刷跪地的声响,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黛玉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她放下茶盏,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那道脚步声。
水烨从楼梯走上二楼,福安和小宁子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他走到二楼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席上的女眷,最后目光落在史湘云身上。
史湘云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好......好可怕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要将人吃了,
“李嬷嬷。”水烨开口,声音平静不疾不徐。
李嬷嬷从水烨身后走出来,躬身行了一礼。
处理这等事李嬷嬷驾轻就熟,根本不用水烨多吩咐,她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史湘云,朝身后两个健壮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婆子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史湘云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史湘云惊呼出声,两个婆子充耳不闻,将她牢牢制住,李嬷嬷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是啪啪啪几个大耳光,
她可太清楚,怎么扇人耳光又脆又响,怎样的力道让她的脸肿上好几天,而且火辣辣地疼,
贾母霍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王夫人手里的帕子捏得死紧,邢夫人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薛宝钗垂下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叹了口气。
三春姐妹齐齐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满席的女眷鸦雀无声,
水烨看都没有看史湘云一眼,他走到黛玉面前,面上那股子冷意霎时散了个干净,微笑朝她伸出手,“玉儿,咱们回家。”
黛玉抬起头来看他,将手轻轻搁在他的掌心里,站起身来,水烨牵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侧过头来看了贾母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贾家当真是好家教。”说完便牵着黛玉下了楼。
贾母身子一晃,鸳鸯连忙扶住她,王熙凤和李纨双双上前搀住贾母的另一只胳膊,方才没有让她跌坐下去。
一楼,贾政听见楼上的动静,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见水烨牵着黛玉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膝行几步扑到水烨脚边,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颤声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臣......臣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定是臣治家不严,冲撞了殿下和林丫头,求殿下看在贤德妃娘娘的面上,饶过臣这一回!”他连连磕头,几下便磕得额头红肿。
水烨低头看了他一眼,“贾政,好得很,你们全家都好得很!”说完,便牵着黛玉径直往外走。
福安,小宁子,李嬷嬷等一众王府随从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穿过正厅,出了荣国府大门。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贾政还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贾琏撑起身子无奈叹了口气,当真是够够的,到底又是谁说了什么,怎么他们家宅这么不宁!
马车早已备好,水烨扶着黛玉上了车,放下车帘,气呼呼地坐在黛玉的身旁,冲着外面大喊,“回府!”
贾政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青紫的包。他踉跄了几步,扶着廊柱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贾家这会子把安亲王得罪死,
转过身,贾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贾宝玉身上,宝玉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不敢与父亲对视,贾政盯着他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
贾母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她坐在软榻上,面色铁青。
史湘云还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贾母看了她一眼,想骂她几句,却见她那副狼狈模样,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云丫头,你这张嘴迟早要吃大亏,今日安亲王只让嬷嬷打了你几下,那是看在林丫头的面子上,若换了旁人,莫说打几下,就是你这条小命,也不够赔的,过几日便收拾东西回金陵去罢。”
“老祖宗,求求你,求求你别把我送回史家,求求你。”史湘云哭着跪在地上磕头,贾宝玉于心不忍,想开口求却被袭人拉住,“二爷,该不该求的你都去求,这会子别说话。”
“母亲,求求您管管这些人罢。”贾政突然来到贾母院子里,一进屋就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他真的好心累,上次宝玉出言不逊得罪安亲王,如今看这架势必定是云丫头说话惹怒了林丫头,
自己到底有多少脸面,有多少条性命够家里人折腾的,在任上兢兢业业到如今,每日点卯从不敢缺席,就盼着皇帝看见自己是个有用之人,
如今倒好,全毁了,毁得彻彻底底。
王熙凤站在一旁,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今日这场面差一点就不可收拾,庆幸的是二爷今日在安亲王跟前殷勤伺候了一整晚,总算没有得罪这位。
她拉了拉贾琏的袖子,低声问:“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如何?”
贾琏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走的时候牵着林妹妹的手,倒是没什么怒色,只是说了句咱们家好家教。”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手里的帕子却被绞得变了形,
素日里知道云丫头大大咧咧,今日在林丫头跟前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打的不仅是史家的脸,更是她贾家的脸。
她心里又气又怕,气史湘云不会说话,怕安亲王因此记恨上贾家。
薛宝钗依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史湘云被婆子架着打耳光的模样,看着贾宝玉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模样,看着贾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才是护着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不是躲在屋里掉眼泪,不是拿丫鬟撒气,不是摔玉砸东西,而是站到她面前,把欺负她的人收拾干净,再牵着她离开。
“你们都回去罢,凤丫头,琏哥儿留下。”贾母发话,众人起身离开,
回院子的路上,薛姨妈喋喋不休说着林丫头如今涨了本事,在外祖母家端架子让婆子打人,快走到屋子的时候,薛宝钗突然开口,“娘,我非得嫁给宝兄弟么?”
薛姨妈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四处打量,一把抓住薛宝钗的手拽进屋里,“你乱说什么?”
“娘......”薛宝钗有些恍惚,“今儿你也瞧见了,女儿,女儿,他当真是良配么?”
盯着红了眼眶的宝钗看了许久,薛姨妈拉住她的手长叹一声,“你父亲走得早,蟠儿还惹了事,都怪娘不中用,护不住咱们薛家,我一个妇道人家......”
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边说还边哭,薛宝钗盯着自家老娘的嘴,只觉着一张一合,至于说了什么已经听不进去,左右不过薛家需要依靠贾家,好不容易林黛玉走了,老天爷都觉着金玉良缘是对的,
“娘,莫要哭了,女儿听你的。”起身叹了口气,“我回屋歇息去了。”
在世为人,半点由不得自己,薛宝钗出了屋子仰头长叹,罢了罢了,最惨不过两看相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