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家宴很是热闹,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豪宴》,正是热闹的段落,锣鼓点子敲得又密又急,倒把席间的觥筹交错衬得越发喜庆。
贾母在二楼正中设了一席,拉着黛玉坐在自己右手边,左手边坐着贾宝玉,余下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薛宝钗,史湘云及三春姐妹依次排开。
一楼的男人们另开了一席,水烨坐在主位上,贾政与贾赦左右相陪,贾琏几乎不曾落座,亲自端着酒壶立在水烨身侧,斟酒布菜,殷勤得连贾政都多看了他两眼。
贾赦端起酒盏,满脸堆笑地向水烨道:“殿下今日光临寒舍,臣阖府上下蓬荜生辉,臣敬殿下一杯。”水烨端起酒盏微微举了举,并未饮尽,只沾了沾唇便搁下。
“臣感激殿下照拂外甥女,臣也敬殿下一杯。”贾政举杯,水烨点点头抿了一小口,继续看着戏台上的戏文,
贾琏见水烨酒盏中的酒一番下来还剩大半杯,忙上前勾着身子,“殿下若不惯饮酒,臣这就让人换上好的龙井来。”
水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贾琏如蒙大赦,转身便去吩咐,
二楼的女眷们面上看着戏,心思却各在各处。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不放,时不时问她几句在王府的起居,黛玉一一答了,语气温和平静,贾母越看越满意,只觉得这个外孙女如今哪里都好,气度从容,举止得体,比在府里时不知强了多少。
贾宝玉坐在贾母另一侧,面前的酒盏纹丝未动。
戏台上的《豪宴》唱得热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贾母,落在黛玉身上,今日真的搞砸了!!贾宝玉心里想着,本来想同她说说话,万万没想到林妹妹这么生气,
原本以为凭借着当初的交情二人能心平气和说话,没想到说起安亲王,林妹妹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她可不会这么护着一人,
史湘云坐在薛宝钗身旁,手里剥着花生,她本是来看热闹的,可看着看着便觉出了不对味,
宝二哥那眼睛都快粘到林姐姐身上了,林姐姐却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
她拿手肘碰了碰薛宝钗,朝贾宝玉的方向努了努嘴,薛宝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宝钗心里很清楚,宝玉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林妹妹看,若是被安亲王察觉,这便是觊觎未来王妃,觊觎王妃是什么罪?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罢了,可整个贾府都要陪他一起倒霉。
放下茶盏,朝站在宝玉身后的花袭人递了个眼色,袭人何等机敏,一见薛宝钗的目光便明白了大半,她连忙弯下腰,在宝玉耳边压低声音道:“二爷,您收敛些,让二老爷知道了又要训斥你。”
宝玉怔了一下,嘴里嘟囔,“你们何人管过我这般难受了?”始终还是将目光移走,呆呆地低着头。
《豪宴》唱罢,接着便是《琵琶记》。
台上赵五娘正唱到剪发葬亲的苦情段落,声泪俱下,台下几个丫鬟婆子看得直抹眼泪。
史湘云却是个不爱看苦情戏的,她觉得闷,便又拿手肘碰了碰薛宝钗,“宝姐姐,你瞧这赵五娘,当初在家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后来落魄了,吃了多少苦才熬出头。
这戏文编得虽惨,但道理是真没错,人呐就得能屈能伸!就像林姐姐当年在咱们府里,也是这般默默无闻熬着,如今可好,真让她熬成准王妃,依我看,这唱戏的要是知道林姐姐的事,搬到戏台上得唱哭多少人?”
看了一眼,薛宝钗瞬间觉着史湘云是个傻的,乍一听是夸林妹妹孤苦熬出头,好歹人在安亲王跟前伺候了两年,怎能同戏台上那些戏子等同。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席上众人都听见。
黛玉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来看向史湘云,湘云被她这一看,笑容僵了僵,却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云妹妹,你说这赵五娘是熬出来的,真是痴话,那戏文里写的是糟糠之妻,讲得是个义字,你倒好,生生把它解成了苦字,还要往我身上扯,
看来平日里学的全是这般市井眼光,只看得到人前显贵,看不到人后寒窗,难怪你觉着我是熬出来,
罢罢罢,你既看不懂这戏,出来的姑娘总都该有些见识,”轻哼一声,黛玉给了她个白眼,
满席霎时安静下来,连伺候的丫鬟们都停了手中的动作,史湘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母脸色微变,连忙按住黛玉的手,笑道:“云丫头,你多余生了那舌头,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玉儿莫恼,云丫头不会说话,你莫与她计较。”
又转头瞪了湘云一眼,低斥道:“还不赶紧给你林姐姐道歉!”湘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道歉的话来。
紫鹃站在黛玉身后,面色平静,心里却在冷笑了好几声。
她悄无声息地从黛玉身后退了出去,走到楼梯口,朝守在那里的小宁子招了招手,
连忙凑过来,紫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宁子脸色一变,转身便蹬蹬蹬下了楼梯。
小宁子在一楼角落里找到了福安,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福安听完,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水烨身侧,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禀报。
水烨正端着茶盏,听完福安的话,将茶盏缓缓搁在桌上,猛地起身,
贾赦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贾政的笑容凝在脸上,贾琏手里的酒壶差点脱了手。
见水烨脸色铁青,三个人瞬间同时跪了下去,见三人跪下,其他贾家男子也都跪了下来,一楼伺候的下人们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戏台上的锣鼓声都骤然停住,戏子们不知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地跪在台上,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