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日头偏了西,外面也没那么暑气,小宁子来报黛玉已经用完晚膳后,水烨这才缓步走到她的屋子外。
香菱通报后,水烨在门外等了一会子,黛玉摇着团扇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薄衫,外头罩着一层蝉翼纱的比甲,
水烨看着她,也不说话,只等她走到出来,
两人并肩出了夏凉院,沿着游廊往后园走。
福安和雪雁远远跟着,也不上前。
进了后园,石榴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红缀在绿叶之间,
走着走着,水烨手背便碰上了她的手背。
头一回是偶然,第二回还是偶然,到了第三回,黛玉便停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他,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这手今日是怎么了?走路也不安分。”
被她这般瞧着,水烨索性把手伸到她面前:“路不平,我牵着你。”
黛玉低头看了看脚下平整的青石板小径,又抬眼看了看他,团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这路平得能跑马,你说它不平?”
水烨也不辩解,手依旧伸着,大有她不伸手他便不收回的架势,黛玉看了他片刻,到底是把手里的团扇换到了另一只手,
将右手轻轻搁在了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一蜷,随即便被他握住。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水烨忽然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的手向来是凉的。”黛玉不以为意,“夏天凉些不好么,这般倒也帮你去些暑气。”
“不好。”水烨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凉说明气血不足,往后你不光每日和我散步,白日里我不在,你也多多晒太阳,章太医可是交代过。”
黛玉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章太医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跟我说的时候你不在。”水烨面不改色,“反正他说了。”
轻轻哼了一声,也不拆穿他,她自然知道章太医未必说过这番话,可他这份惦记是真真切切的。
任他牵着手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石榴花丛,走到一片开阔的小径上。
路旁的荼蘼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香气清甜而不浓烈,被晚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
黛玉停下脚步,凑近了去看那丛荼蘼,鼻尖几乎碰到花瓣,水烨站在她身旁,看她俯身闻花的模样,
“这是什么花?”水烨问。
直起身来,黛玉斜睨了他一眼:“这是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一开,春天的花便算开尽了,往后便是盛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春天过得真快,还没怎么细看,花便谢了一轮又一轮。”
水烨听出她话里隐约的伤感,便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另一边的花丛道:“春天过去了就过去了,夏天的花开得更好看,你瞧那边的石榴花,红红火火的,比春天的花精神多了。”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那几株石榴花开得热烈,花瓣厚实红艳,不像春日的桃花杏花那般薄薄的一片,风一吹便散。
她点了点头,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你说得对,石榴花确实精神,只是石榴花开得虽好,却不怎么香。”
“好看就行了,要那么香做什么。”水烨认真道,“再说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花?石榴花好看,荼蘼花香,荷花又好看又香,可荷花长在泥里,你要是站在池边看,蚊子能把你抬走。”
黛玉被他这一通歪理逗得笑了出来,拿团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倒是会总结,依你这么说,什么花都有毛病,那还看什么花。”
水烨侧头看着她,目光里含着笑意:“花的毛病是花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看我想看的花,我觉得它好,它就是好,不开花我也觉得好。”
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黛玉随即别过脸去,她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团扇,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过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前面便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桥下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溪水从后园的假山上流下来,到了这里已经平缓了许多,黛玉在桥上停了脚步,手扶着石栏杆低头看水。
小桥流水,几片落叶漂在水上,悠悠地往下游。
水烨站在她身旁,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几缕碎发,黛玉微微一颤,仰起头看他。
她记得刚进宫的时候,水烨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如今面对面站着,居然还得仰头看着他,
“我们去那边亭子坐一会子罢?”水烨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而后点点头,
过了石桥便是一座六角凉亭,亭子建在一方小小的池塘边上,池塘里种着荷花,如今正是初荷绽放的时节。
几朵粉白的荷花立在碧绿的荷叶之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舒展开了花瓣,
黛玉在石凳上坐定,将团扇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池塘里,池水不算太深,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红鲤,鱼尾偶尔摆动一下,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水烨在她对面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池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轻轻开口:“你看那条鱼,躲在荷叶底下不肯出来的那条,它倒是聪明,知道找个阴凉地方待着。”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正静静悬在荷叶下,偶尔摆一下尾巴,怡然自得,“它那是懒。”水烨道,“别的鱼都在游,就它不动。”
“懒有什么不好。”黛玉微微侧过头来看他,“懒鱼才活得久,那些整日里游来游去的,不是被人捞了去,便是自己把自己累死了,
倒是这条懒鱼,安安静静地躲在荷叶底下,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反倒自在。”
听了这话,水烨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怎么觉着你是在说你自己。”
黛玉横了他一眼,却没有否认,
她的确是在说她自己,从前在荣国府时,她争过,在意过,为旁人的一句话辗转反侧过,
如今住在这王府里,她才渐渐明白,当真有人一心一意在意,那便是自在。
“你说我是懒鱼,那你是什么?”黛玉将问题抛了回去,歪着头看他。
水烨想了想,认真道:“我是荷叶。”
瞬间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他是荷叶,是替那条懒鱼遮风挡雨的荷叶。
正想着,突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黛玉身子一紧,下意识抓住水烨的胳膊,“水烨,那边是什么?”
现在天有些暗下来,远处恍恍惚惚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水烨站起身将黛玉拉到身后,“哪儿呢?”
黛玉紧紧抓住水烨腰间的衣裳,伸出手指了指,“那儿,在那儿。”说完,立马收了回来。
“你躲在柱子后面别动,我去看看。”水烨眼神示意,黛玉双手紧紧抓住团扇,“你小心点。”
环顾四周,水烨捡起一块石头缓步向前,正要狠狠砸过去,突然看到白白一团,仔细一瞧,原来是从宫里带出来的长毛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