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烨拨开草丛,蹲下身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分明长毛兔,正低头啃着草丛里的嫩叶,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是你这个小东西。”水烨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石头扔到一旁,弯腰把那兔子捞了起来,
那兔子倒也不怕人,被他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动了动耳朵,继续嚼着嘴里的草叶。
抱着兔子走回亭子,黛玉还站在柱子后面,双手攥着团扇,探头往他怀里看了一眼。
“是什么?”躲在柱子后面,黛玉没看清楚,
“是咱们在宫里养的那只长毛兔。”水烨将兔子抱到她跟前,“本来有它自己的窝,养在园子角落里。”
黛玉凑近了看,果然认出就是从前在宫里见过的那只,她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黛玉一边摸着兔子的耳朵一边问。
“大约是没看住。”水烨看她那副小心翼翼抚摸兔子的样子,不觉间笑了笑,“你要是喜欢,改日我把它抱到你屋里去,养几天再送回来。”
“何必困住它?”黛玉摇摇头,“它在皇宫时本就只有一小方天地,横竖左右不过巴掌大,如今来了王府,你给了它这片园子,便让它自在罢。”
水烨点点头,朝远处的福安招了招手。
福安一溜小跑过来,看见自家爷怀里抱着个白团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从前宫里带出来的那只长毛兔,连忙接过去。
“好生抱回去,别让它再乱跑。”水烨吩咐道,“天黑容易踩了它。”
连声应着,福安抱着兔子走了。
亭子里又只剩他们二人,黛玉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福安怀里那团白绒绒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惊着实让她心有余悸。
水烨转身看她,见她双手还攥着团扇,便走回到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了,”
他低头看着她,“下回再来,我让他们先看一遍,没有旁的东西惊着你,我们再来散步。”
黛玉被他这般拍着脑袋,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撅着嘴小声嘟囔,“我才没害怕。”
“好好好,”水烨也不跟她争,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收回手,重新牵起她的手,“天彻底黑了,咱们回去罢。”
嗯了一声,黛玉任他牵着自己走出亭子。
两人走过石桥,穿过竹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荼蘼花丛旁时,水烨忽然开口:“过两日便是端午。”
黛玉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父皇在宫里设宫宴,宗室亲王和近支宗亲都要去。”
水烨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黛玉,“那日我天不亮就得进宫,祭天,看龙舟,赐宴,一整天都脱不开身,晚上只怕要很晚才能回来。”
没有立刻接话,黛玉低头走了一小段路,才抬起眼来看他,“你去便是了。”
“我尽量早些回来。”他轻声道,“宫宴一散我就回来,不跟他们在宫里磨蹭。”
“倒也不必如此,”黛玉摇摇头,“即是端午节,宫里自然也是安排了做什么,你只管去,待能回来时再回来,可不能任性提前跑了回来,可知?”
“好罢......”水烨暗暗叹了口气,去年端午节忙到子时才回自己的寝殿,今年也不知道会不会忙到子时。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回夏凉院,到院门口时水烨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早些歇着。”他看着她,“明日我再来找你。”
点了点头,黛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见他还站在门口望着自己,便轻轻道:“你也是,早些歇着。”说完便进了屋,门帘轻轻落下。
水烨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黛玉回到屋里,紫鹃已经掌好了灯,正将床铺整理妥当。
见她进来,忙上前替她解了外头的比甲,又递上一盏温着的梨汤,黛玉接过来抿了一口便搁下了,歪着身子靠在床铺的引枕上,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紫鹃跟了她这些年,一眼便看出她心里有事。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茶盏,又将明日要穿的衣裳搭在木架上,这才走到床边,低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回过神来,黛玉看了她一眼,也不隐瞒,只轻轻叹了口气:“过两日便是端午了。”
“是端午,今儿听王嬷嬷说,李嬷嬷已经安排了,粽子,艾草,雄黄酒都备下,姑娘可是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黛玉绞着手里的帕子,“我是想着,想送他点东西,只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紫鹃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寻常过端午,左右不过是送些粽子,果子,时令点心,姑娘若是想送十九爷,倒也可以让厨房做一些十九爷爱吃的粽子。”
黛玉摇了摇头:“粽子有什么稀罕的,府里不缺这些东西。”
“点心呢,奴婢可以同福安打听打听,十九爷爱吃什么点心,”紫鹃又提议,
“点心送去就吃完了,吃完便没了。”黛玉依旧摇头,
紫鹃听出她的意思了,她想送的,是能留下来的东西。
低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姑娘,要不做个荷包?端午节的习俗本就是要佩香囊,戴荷包,驱邪避祟,
姑娘若是亲手缝一个驱蚊虫的香荷包给十九爷,他日日带在身上,又实用,又......又是姑娘的心意。”
听了这话,手中的帕子停了停,
驱蚊虫的香荷包,这个主意好。
他时常进宫观政,来回骑马,傍晚散步,少不了要被蚊虫叮咬。
往年也没问过这些,不知道他怕不怕被咬,若是在荷包里装上艾叶,白芷,藿香,佩兰几味驱蚊的香料,既应了端午的节气,又能让他随身带着。
“这个主意好。”黛玉坐起身来,“明日一早你去库房找些料子来,颜色不要太艳的,月白,天青,竹青都使得,
再找些丝线来,配色要和料子搭,香料的方子我去问李嬷嬷,她宫里出来的,定知道什么方子最好。”
紫鹃见她来了精神,笑着连连点头,又提醒道:“姑娘白日里还要读书写字,又要理账,哪有功夫绣?不如让奴婢来......”
“不。”黛玉打断她,“我来绣,白日里他不在府里,我正好趁这个功夫绣,送他的东西怎能让你来?”
抿着嘴笑,紫鹃也不再多劝。
她伺候黛玉这些年,自然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她认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没用,更何况,给十九爷绣荷包这种事,她身为贴身丫鬟,乐见其成还来不及。
“那姑娘可得仔细些眼睛。”紫鹃起身将床帐放下一半,“白日里光线好的时候再绣,夜里别动针线,等王爷不在的时候,姑娘也能多绣一会儿。”
黛玉点了点头,重新歪回引枕上,紫鹃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将门帘仔细拢好。
独自躺着,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荷包的样子,他喜欢简单的东西,
“青裙竹笥何所嗟,插髻烨烨牵牛花。”黛玉低声自言自语,那便绣牵牛花,将将好衬托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