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水烨神色微滞,便知自己猜中了,轻轻摇了摇团扇,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着。
水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赵全跟我说了一桩事,是关于贾宝玉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赵全的暗桩在馒头庵亲眼所见,贾宝玉和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在庵里行了不轨之事,
那馒头庵原是送殡时停灵歇脚的地方,他倒好,在佛门清净之地做出这等丑事来。”
手中的团扇停住,她怔怔地看着水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水烨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直,忙又道:“我原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当真是污了你的耳朵。”
“不,”黛玉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你说下去。”
“也没什么好说的。”水烨道,“赵全说那秦钟本就是秦家的人,秦可卿的丧事刚办完,秦钟先是和小尼姑行男女之事,被贾宝玉撞破,胁着他同自己也.....”
黛玉将团扇搁在膝上,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时,宝玉便爱与丫鬟们厮混,成日里姐姐妹妹地叫着,拉丫鬟的手不放,
袭人,晴雯,金钏儿,哪个没被他缠过?
她只当那时候小不懂事,是外祖母和二舅母惯出来的毛病,却没想到他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
那秦钟她是见过的,生得眉清目秀,与宝玉年纪相仿,两人形影不离,她只当是寻常之谊,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事。
“我知道了。”黛玉终于开口,“他从前在府里便是这般,见一个喜欢一个,不管是丫鬟还是姐妹,都要握着手疼一疼,我原以为他只是不懂事,如今看来,不是不懂事,是不知廉耻。”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黛玉语气依旧平静,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低垂的脸,轻声道:“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我听着。”
黛玉抬起眼看他,“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罢了,我当初进京时才六岁,父亲将我托付给外祖母,我便住在荣国府里。
这些年,他待我好不好,我自然知道,可那份好,是见一个疼一个的好,他把女儿家当花来赏,这朵开得好便看这朵,那朵开得好便看那朵。”
她顿了顿,拿起团扇摇了摇,“所以你说这事,我听了也不意外,只是到底在我外祖母家住了这些年,知道他这般不成器,心里头还是有些发寒,
外祖母那样疼他,阖家上下都把他当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他却......”
没有再说下去,黛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水烨站在她面前,低声道:“赵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便陪着你。”
黛玉将团扇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你今日倒是说了句聪明话,他日后若是不改,迟早要在这上头栽跟头,你且瞧着罢,她们如今拆民宅,放印子钱,
桩桩件件都在作死,若再有内里不成器的,不用等外人来收拾,自己就先把自己败光。”
知道她已经明白其中,水烨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安亲王府便开始忙着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不过是把二人日常用的东西从自己院子搬到夏凉院去。
王府的仆从做事极有章法,李嬷嬷亲自坐镇指挥,紫鹃,雪雁,香菱,抱琴将黛玉的衣裳一一归置妥当,
福安则带着几个内侍将书册等重物搬过去,水烨一早便去了黛玉那儿,卷了袖子要帮忙,被黛玉拿团扇赶了出来,只让他去夏凉院候着。
夏凉院在王府西侧,紧邻后园,院子比冷砚斋大了一倍不止。
正屋三间抱厦,坐北朝南,前后皆有大窗,夏日里四面通风,又因院中种了数株百年槐树,树荫遮天蔽日,暑气到了这里便去了大半。
院中还引了一脉活水,从假山石上潺潺流下,汇入一方小小的石池,水声潺潺,入耳便生凉意。
黛玉站在院中四下一望,当真是好去处,第一次来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细细打量,真好。
紫鹃在旁边笑道:“姑娘瞧瞧,这院子可真凉快,往后就不用怕暑天了。”
走到池边,黛玉低头看池中几尾红鲤悠悠游弋,轻声道:“倒像是扬州的宅子,后院也有一处引了水,夏日里父亲便在水边看书。”
她说到此处,神色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平和,“你去看看正屋里布置得如何了,我去书房瞧瞧。”
正屋东边辟了一间书房,黛玉走过去推开门,只见书架已经立好,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书架前,眼神划过,这本是父亲留下的,那本是母亲留下的,每一本在什么位置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水烨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盘上搁着两只青瓷碗,碗里装着冰酥酪,上面还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酱,看起来很是可口。
“先吃吃这解解暑,”水烨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我听雪雁说,午膳你用得很少,天热了吃些冰酥酪解解暑。”
黛玉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抬眼看他:“这么凉的东西,可以吃么?”
“太医说你不能多吃,没说不能吃。”水烨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另一碗,“这些只冰了一会子,算不上太凉,你若是不喜欢,我让小宁子换成玫瑰露。”
“不用。”黛玉低头又喝了一口,“我看着这酥酪便放不下嘴,”
用了一小半黛玉放下碗,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
“你住的哪里?”黛玉忽然问。
水烨指了指东边,“隔壁院子,从游廊走过去不过几步路,比正院到冷砚斋近得多,往后我来找你方便些,你觉着凉快么?”
“凉快,”黛玉点点头,“这般凉爽不似屋里放冰那般凉得让人咳嗽。”
见她双眼有些疲惫,水烨连忙起身,“你睡会罢,我用过晚膳再来寻你去园子里走走,”
说着,大跨步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勾着身子在黛玉耳边小声交代,“睡觉时记得盖些薄被,莫要贪凉冷着。”
人已经出了屋子,黛玉还在愣着,许久才回过神来,虽说昨日那些事让自己心中有些不愉快,可偏偏方才最寻常不过的关心,却让自己心头悸动,
水烨,我兴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