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贤德妃水烨最近见过一次，还是在养心殿陪父皇吃饭的时候，她来请安，模样倒是端正，可水烨总觉着她端着，至于端什么他也不知道。
“正是这个理。”赵全一拍大腿，“爷您看得透，臣还听说......”
他顿了顿，“臣还打探到，那馒头庵的老尼净虚，前些日子上荣国府去，这回找的还是王熙凤，说是有人托她，想走贾府的路子谋个外放的缺，王熙凤收了人银子没有，臣还没查实，但那净虚进出荣国府好几回，断不会空手而归。”
水烨冷笑一声：“一个深宅妇人，三番五次插手地方官司，朝廷人事，这荣国府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可不是么。”赵全叹气，“爷，臣跟您说句交心的话，贾家这般行事，迟早要出大事，云光的案子是结了，可王熙凤经手的那些事不止这一桩，臣手里握着的证据，若是哪一日陛下要清算，贾家满门都跑不了。”
端起茶盏，水烨慢慢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事，皇兄可知道？”水烨问。
“陛下知道。”赵全点头，“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如今太上皇还在，念着荣国公旧日的体面，
又值元妃省亲的当口，陛下不想动他们，可陛下让臣把证据都留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心里有数，只是时候未到。”
陛下说过，十九爷是个可以栽培的人，什么能告诉他什么不能说，陛下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
水烨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走到窗前站定，望着窗外庭院里几株树，心里盘算着赵全这番话的分量。
贾家的亏空，拆民宅，放高利贷，王熙凤弄权，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桩都够贾家喝一壶的。
可偏偏这些事都赶在贤德妃省亲这个节骨眼上，父皇顾念旧情，四哥也不好动手，贾家这是仗着父皇念旧，仗着贤德妃在宫里，把自个儿往绝路上逼。
更让他不放心的是林黛玉，她虽已离开荣国府，可在外人眼里，她终究姓林，林家和贾府是姻亲。
如果自己和她还没大婚，贾家疯狂作死怎么办，到时候贾家出事会不会牵扯到她，他可不敢赌四哥会为了他这点点儿女私情网开一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不行，不行，水烨心中盘算，等她过了新丧期就立刻找父皇下赐婚旨，到时候把她的庚帖送入皇宫，到时候便是皇室之人，那么才会万无一失。
“赵全，”水烨转过身来，“你方才说的这些事，暂时不必声张，该怎么查还怎么查，该怎么留证据还怎么留证据。”
赵全连忙起身，躬身道：“臣明白，爷放心，只是爷您得仔细些，莫要让林姑娘着了道，那起子人家嘴上抹了蜜心肠却是歹毒的。”
水烨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赵全送到门口，见水烨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长舒一口气，
他若是贾家人，别院的事做便做了，没法子改，这会子想办法补偿林黛玉才是真，借着外祖母的名头想办法拢住，而后夹起尾巴做人，兴许将来不会太惨，
“可惜啊可惜......”赵全自言自语，可惜老的糊涂大的愚孝小的厮混，如今整个贾家不晓得醒悟。
出了锦衣署，水烨翻身上马，一路沉默不语。
福安骑马跟在后面，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话，只暗自琢磨，能让自家爷这般沉重的，怕是又跟林姑娘脱不了干系。
回到安亲王府已是晌午，水烨换了常服，径直往冷砚斋去。
才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黛玉的声音，
雪雁通报后，他走进去一看，黛玉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叠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紫鹃坐在一旁拿笔替她记数，香菱则在旁边整理另一堆旧账本子，三人忙得热火朝天，竟没察觉他进来。
水烨也不出声，便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黛玉今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素罗衫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拨算盘时眉头微微蹙着，全神贯注的模样，与往日歪在竹榻上看闲书时的慵懒判若两人。
黛玉拨完最后几颗算珠，抬起头来看见水烨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算盘，笑道：“都让人通报了，怎么不进来。”
“看你忙着，不忍心打断。”水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田庄今年收成如何？”
将账册合上，黛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扬州的铺子进项稳，只是姑苏那田今年遭了雨，收成差了些，得减免佃户的租子，我正跟李嬷嬷商量，看能不能从别处挪些银子过去，好让那些佃户能撑过今年。”
点点头，他对这些佃户的事不甚了了，可见她事事亲力亲为，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爱意。
“你今日可听了什么新鲜事？”黛玉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雪雁几人很懂事都退了出去，
想了想，水烨将赵全说的贾家强拆民宅，放印子钱的事挑要紧的说了几件，只是隐去了王熙凤弄权的细节，怕她听了心里添堵。
黛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外祖母年纪大了，府里的事怕是不全知道，二舅舅为人迂腐刻板，二舅母又......罢了，贾家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想到外祖母，我这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水烨伸手覆在她搁在账册上的手背上，“你若担心外祖母，改日我陪你去看看她。”
抬眼看他，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外祖母有凤嫂子她们照看着，我如今新丧期，再去荣国府走动反倒惹人闲话，她老人家若是想我了，自会让凤嫂子来传话。”
点了点头，水烨也不再勉强，他知道黛玉心里有一本账，对贾府的情分分得很清楚，对贾母是真心的惦念，对旁人是客套的敷衍。
天光渐晚，紫鹃进来掌了灯，香菱将账册收拾整齐，搬去了耳房，冷砚斋里只剩下二人在灯下对坐。
黛玉重新拿起团扇摇了摇，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对了，今日李嬷嬷跟我说，夏凉院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咱们这两日便搬过去罢，暑天里确实有些闷。”
水烨眼睛一亮，“那我让福安去安排，明儿就搬。”
点点头算是答应，黛玉抿着嘴顿了一会子，突然开口询问：“前儿赵堂官找你说话，到底是什么不能让我听的，若是朝堂之事你不必说，若是那边的事儿我倒想知道，做了什么我不能听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