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水烨果然又来了,背着手站在冷砚斋门口,福安跟在后面替他通传了一声,便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守着。
黛玉换了件家常的褙子,正歪在竹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便放下书道:“这会子去么?”
“对,”水烨背着手,“吃完晚饭走走,对身子有好处。”
至少章太医是这么说的,她不光吃食上需要改变,也需要傍晚后走走,如今在王府少了拘束,倒是可以拉着她活动活动。
黛玉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这时候去后园?”
“就这时候。”水烨点点头,“我吃得有些撑,刚好你陪我走走。”
黛玉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认真,便也不再多问,随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游廊往后园走,王府后园比不得御花园那么大,却胜在清净,平日里除了打理花木的仆役,极少有人来。
此刻正是傍晚,仆役们都散了,园子里安安静静的,
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始掉落,枝头上还挂着一些,但也已经稀稀疏疏,晚风一吹,又有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也落在黛玉的肩头。
黛玉伸手拈起肩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轻声道:“前几日来看的时候还开得正好,这才几天功夫,就落了大半,花开花落,原是这样快的。”
“落了明年还会再开。”水烨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些落花,“你要是喜欢,咱们园子里全种海棠花如何?”
“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黛玉歪着头瞟了他一眼,“哼,我何时说过独爱海棠了,你可别冤枉我,我瞧着其他的花儿草儿也好看得很,你若全种海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喜欢。”
女儿家怎么能想这么多,水烨心里想着,所以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见他不说话,黛玉偏过头看他,“今日怎么想着让我陪你逛园子?”
“就是想来看。”水烨想了想,“海棠花开的时候热闹,谁都想来看一眼,可我觉得花落的时候也应该有人看,它开了一整个春天,到最后只有它自己看着自己落下来,那也太冷清了。”
黛玉听着这话,没有应声,只是低下头重新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
这人果真是个知己,倒也是能懂她所想,这般知己却没有什么金什么玉,
将那片花瓣轻轻放回石桌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水烨跟上来,落后她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海棠花径上。
“那你现在来看它,便不冷清了么?”黛玉忽然开口,也不回头,只是边走边说,
“当然不冷清。”水烨停住脚步,“我来看它,它就不是自己落,再说了,”
他往前赶了两步,走到她旁边,指着头顶上一枝还在盛放的花枝,“那边还有没落的,开得最好,等这些落完了,明年还有明年的事。”
黛玉微微眯起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落了的便落了的,不落的便不落的,反正都是你来看的,横竖都是你说了算。”
水烨一脸看迷茫:“我说错了么?”
“没说错。”黛玉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只是你这话听着像在说花,又像在说别的。”
我真没想那么多,水烨心里想着,只是看到花落了觉得可惜,看到她站在落花里又觉得不难过,因为有人一起看,落花也不那么寂寞。
他没有想过要把这些话说得像什么道理,可她偏偏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没说出口的部分,他想了想,也想不出该说什么,便只是跟在她身后继续走。
两人穿过花径,转到池边,远处的抄手游廊里亮起了第一盏灯,福安带着几个内侍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黛玉在池边站定,望着水面出神,水烨走到她旁边,也望着水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我从前在荣国府,也算是看过不少花开花落,那时候看花,只觉得花好看,倒不怎么想旁的。”黛玉忽然开口,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倒是会多想一想,想这花开完便谢了,谢了还会再开,想它明年还会不会有人来看,开了是好,落了是空。”
水烨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要答案,只是说了她想说的。
又站了一会儿,黛玉晃了晃手里的团扇轻声道:“天暗了,回去罢。”
两人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天色又暗了几分,路旁的花木都罩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不知怎的,水烨的手在空中抓了几次,最终触摸到她的手指,
“你……”黛玉顿住脚步开口,“你还不松手?”
以前宝玉也牵过自己的手,可那感觉像什么呢,像玩伴像兄妹亦或是孩提时期的不知不觉,如今被水烨这么突然牵着手,黛玉有些心慌,有些害羞。
“天黑路不好走,”水烨逼着自己不去看她,死死盯着前面,“牵着你走一段。”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她的手指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又停住,
“这是什么道理?”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路不好走便牵手,那若是路好走了呢?”
“路好走了也牵。”水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迟早要牵的。”
“呸。”黛玉轻轻啐了一口,却没有挣开他的手,“你这人……从前倒没看出你这般厚脸皮。”
“跟脸皮没关系,你想牵着就牵着,不想牵那我也不松。”水烨握紧了几分,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比方才慢了许多,弓着身子照看她脚下的路,黛玉被他牵着往前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连路都不会走,步子又碎又乱,被他带着走了好一段才渐渐跟上他的节奏。
“你这人真真缠人,”她低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难不成连路都不会走?”
“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万一摔便是没摔,再说就算摔了,也与你牵不牵我的手不相干。”
“相干。”水烨回过头来,理直气壮,“你摔了是我不当心,我牵着你便是我当心。”
黛玉被他这套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偏过头去,盯着路旁一丛矮竹不看他。
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不再僵硬地蜷缩着,而是慢慢放松下来,搭在他的指缝间。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出后园,穿过月洞门,往冷砚斋的方向走。
福安远远瞧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把头别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又悄悄往身后打了好几个手势让跟着的人都退远些,他伺候十九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祖宗爷牵姑娘的手。
到了冷砚斋院门口,水烨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然后轻轻松开。
“明儿我要进宫观政,”水烨在门口站了好久才开口,“我还得去看看父皇和皇兄。”
“嗯。”黛玉点点头。
“那......”顿了顿,“明天你还陪我去园子里消食吗?”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明日要进宫观政,回来都什么时辰了?若是回来得晚,还消什么食。”
水烨忙解释:“我早些回来便是,我去陪皇兄吃午膳,父皇那儿也不用待太久,横竖他们知道我坐不住。”
闻言,黛玉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看他,只拿侧脸对着他,“你既这般说了,我若不应,倒像是我怕陪你走这几步路似的,
左右晚饭后我也没什么事,你若回来得早,来敲门便是,只是有一条,若是回来得晚了,别来扰我,我不等。”
水烨眼睛一亮,正要开口,黛玉又抢先一步,竖起一根手指虚虚点了他一下:“你先别忙着高兴,这可不是我想去,是你非要我陪你消食,我不过是不忍心见你一个人在后园里转悠,怪可怜的,
你记着这点便好,不许出去浑说是什么我主动要陪你的。”
“我不说,本来就是我非要你陪的。”水烨点点头,
黛玉听他说得这般干脆,反倒不知该接什么了,“天暗了,回去罢,明日……明日的事明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