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林黛玉从未如此踏实过,午时正刻入的眠,醒来的时候水烨盘着腿坐在对面正在书写。
“几时了?”
朦朦胧胧,黛玉揉了揉眼睛,水烨给她倒了一杯茶,“未时,先喝杯茶先。”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黛玉连忙起身,有些羞涩,“往日里我并不会如此贪睡。”
她嘴里虽然唠叨着贪睡,水烨却听出别样的东西,“以前你午睡很浅吗?”
黛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在荣国府时,夏日午后长,我也不过是歪在榻上假寐片刻,不敢睡实了。”
“为何不敢睡实?”水烨搁下笔,看着她。
将茶盏搁下,黛玉拿帕子掖了掖嘴角,似笑非笑地道:“荣国府规矩大,人多口杂,我若白日里睡得沉了,回头便有闲话说我娇气,说我身子不好。
再者,我屋里常有姐妹来串门,宝姐姐来坐坐,三妹妹来说说话,宝玉也时常过来,你若睡着,外头人来了,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倒不如索性不睡,省得麻烦。”
水烨听她提起“宝玉”二个字,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如今知道了她的心意,便不再因这等事胡乱吃醋,反倒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旁的东西。
“你那屋里,一直都有旁人进进出出?”他问。
轻轻“嗯”了一声,黛玉将帕子搁在一旁,“外祖母疼我,让我住在碧纱橱里,那地方原是宝玉住的,后来宝玉玉搬了出去,我便住了进去,
再后来我便搬到了耳房,只是住在外祖母院子里,人来人往是天经地义的,我能说什么?丫鬟婆子一大堆,想寻个清静也不容易。”
耳房?水烨心里越来越不舒爽,他正院的耳房都是福安居住,怎么贾家收拾不出来一间像样的院子给她居住么,该死的,水烨心里骂骂咧咧,那贾母看着慈祥,竟然不懂规矩。
水烨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怪不得在皇宫的时候,我寻你总能寻到,原来是瞌睡轻。”
黛玉闻言,笑着摇摇头,“在这冷砚斋住了这些时日,才知道原来午睡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没人在窗外探头探脑地瞧你是不是懒了,今日更是……”她顿了顿,“今日更是睡得格外沉,竟然睡了这么久。”
“那你怎么说自己贪睡?依我看,你这是把从前欠的觉都补上了。”
抬眼看他,没有接话,她哪里不知道,她不是因为补觉才睡得沉,而是因为今天在林家宅院里把话说开了。
那些从前压在心底,夜不能寐也不肯对人言的话,她全说给了他听,说完了才知道,原来把心事放下是这般轻快。
她不说话,水烨也不追问,只重新拿起笔继续做文章,做了几行,忽然停下来,抬头问她:“你先前认识王太医吗?”
黛玉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认识。”
“那便奇了,既不认识那为何给你开的单子药不对症,想要进太医院何其困难,除非.....”
除非他能看得出,贾家对我不上心的,对么,黛玉神情落寞两分,
章太医和蒋太医开的药方完完全全不同,往日里吃的人参养荣丸倒是叫停,反而是在食材上下了功夫,
十岁入了宫伴读,如今已经十二岁,自个儿身子比谁都清楚,夜里睡觉盗汗少了,平日里能吃得下半碗饭,白日里也不太会昏昏沉沉一直咳嗽。
她沉吟了片刻,才淡淡道:“外祖母疼我是真心的,可她年纪大了,府里的糊涂事她未必桩桩都知道,我不过是个外姓的亲戚姑娘,每日有人熬好了送来给我喝便是了,我若嫌不好,倒显得我不知足。”
水烨听着听着,脸色便沉了几分:“那不是你知不知足的事,是她们给的东西不对。”
黛玉见他当真动了气,反倒来劝他:“你急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如今在王府安排的都是顶好的,我这身子好得多了,夜里咳嗽也少了,倒是你,要为着以往的事气着身子,倒成了我的过错。”
水烨哼了一声:“我就见不惯这些人,和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有什么区别。”
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两口,黛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水烨不解:“你笑什么?”
她放下茶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我笑你倒像个管家婆子,堂堂安亲王,操心完茶叶操心药材,操心完药材操心午觉,往后是不是还要操心院子里的花浇没浇水?”
水烨被她这般一打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去嘟囔道:“我就问问,反正你在这里只能身子更好,万没有身子更不好的道理,要是真不好,我就去太医院问问章太医,他是怎么混成太医院院首的!”
他这话倒让黛玉心里又暖了一瞬,她没有再接,只是低头绞着帕子,过了片刻才道:“其实不光是药材,有些委屈,不是吃穿上的,是心里头的,
有一年周瑞家的奉了薛姨妈的命分宫花,你们男儿家大约不晓得,一共就十二支,分到府里各处姐妹手里,本就僧多粥少,到了我这里……”
顿了顿,黛玉似乎有些委屈,“周瑞家的把剩下的给我送来,旁人挑完,轮到我便是那几支,问我‘林姑娘,这两支给你可好?’我不过说了句‘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她便讪讪地走了。”
“她问你可好?你还没挑便没了?”水烨的眉头皱得更紧,
“罢了。”黛玉轻轻摇头,“那是她们府里的人情规矩,我横竖也不稀罕那几支宫花,只是那日周瑞家的说那宫花是宝玉指名给我的,
可送来时已是旁人挑剩下的,这话是真是假,我也懒得去分辨,那点子东西我本就不见得有多喜欢,只是旁人那般的态度,让人心里有些发凉罢了。”
水烨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周瑞家的,是谁府里的?”
黛玉看向他,“二舅母的陪房,算是家里有头脸的管事娘子,她也不见得是针对我,在贾府,谁送礼,谁收礼,谁先挑,谁后挑,都要讲究身份,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外姓女,本就该排在最后。”
可是你在我这里不是,水烨心里想着,他就烦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下人们。
“贾家的下人,都这么没规矩?”半晌他开口,“听着倒是一股子小家子气,宫花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那种东西还不见得入得咱们家,福安,福安!!”
扯着嗓子大喊,黛玉连忙制止,“你要做什么?”
“我让福安把我私库里的好东西都搬过来,喜欢的你都拿走。”
水烨说得真诚,黛玉又感动又不知所措,“呸呸呸,我岂是爱慕虚荣的人,你这般倒是让我如何?”
“爷,您找奴才?”福安此时已经站在外间等着,黛玉连忙摇头,水烨气性不知往何处发,只能叹了口气,“无事,下去罢。”
福安一脸莫名,只能默默退出,
水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住在这儿,我便要管着,不光今天管着,明天也管着,后天也管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这世间若说谁得了谁的便宜,那也是我得了你的便宜。”
边说边收自己的课业,“总之,我觉着你值得,就是值得!”
抿了抿嘴,“我回去用晚膳,吃完饭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不等林黛玉回应,水烨直接离开,望着这人的身影,黛玉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