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荣国府便已是翻天覆地的动静。
太上皇旨意既下,贤德妃娘娘省亲乃是天大的差事,贾政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传了贾琏,并请来宁国府贾珍,合两府之力,敲定了省亲别院的地界,
正是荣宁二府之间原有的花园空地,连着周遭几处旁院,一并圈了进去,方圆竟有三里多地。
消息一传开,京城内的木商,石匠,泥瓦匠人,尽数挤到荣国府门前,只求能揽下这桩皇差。
史老太君一除往日阴霾,每天乐呵呵的,如今这般光景倒是像极了当初刚嫁到贾家时那样,也是如此门庭若市。
贾琏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勘地形,画图样,一边要采买砖瓦木料,定人工时辰,还要对着账册盘算银钱,不过几日功夫,眼下便熬出淡淡的青黑。
起初他还按着预算盘算,可真到采买时才知,但凡沾了“皇家行宫”的名头,物料人工皆是翻倍的价:
太湖石需从苏州长途搬运,运费比石头本身贵出数倍,亭台楼阁要雕梁画栋,砖瓦要选御用青釉,连园内的花草树木,都要寻百年古木,奇花异草,一两日功夫,账上的银子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贾政看着每日递上来的花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起初元春封妃的狂喜淡了大半,才知这省亲别院,竟是个吞金的窟窿。
府中公中银钱本就空虚,往年全靠田庄地租勉强支撑,平日里人情往来,阖家开销早已捉襟见肘,如今这般大把撒钱,不过半月,便显出亏空来。
“这可如何是好?”贾政拿着账册,对着贾琏连连叹气,“方才核算,光是地基与木料,便已花去十五万两,往后亭台,池水,陈设,还要多少银子?府中实在周转不开了。”
贾琏心里也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斟酌着道:“二叔,如今工程已开,断没有停下的道理,若是简陋了,便是对太上皇,对陛下,对贤德妃娘娘不敬,眼下只能先从各处田庄预支地租,再……再寻亲友挪借些,先把工期赶出来才是。”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贾府这些年早已外强中干,亲友各家要么自身难保,要么瞧着贾府风光不愿得罪,
可真要借出巨额银两,却是千难万难。
思来想去,他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安亲王府,想到了黛玉,若是能从林家那边挪借些,这窟窿便能填上大半,可转念一想到那位说一不二的安亲王,又立刻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那位爷连宝玉随口一句话都能动手打人,如今贾府若是开口借林家的银钱,怕是当场就被轰出来,反倒惹下大祸。
这边贾府为了银钱愁得焦头烂额,园内工程却是日夜不停,夯地基的号子声,木匠的斧凿声,整日不绝,荣宁二府彻底陷入一片喧嚣忙乱之中。
贾宝玉自是不管这些银钱琐事,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那本《会真记》混在林妹妹的书里,送去了安亲王府。
这些日子,他日夜惶恐,生怕安亲王察觉,找上门来问罪,又怕黛玉看到那禁书,从此更厌弃自己,整日里魂不守舍,要么躲在屋里发呆,要么白日里和院子里的姐姐妹妹们厮混,似乎这般才能消除心里恐惧。
袭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一味地劝他好好读书,少在外头胡闹,反倒惹得宝玉越发烦躁,动辄便发脾气,府中上下,竟是没一日安宁。
而安亲王府中,却是一派清静,与贾府的喧嚣判若两地。
黛玉依旧每日在冷砚斋中读书习字,跟着讲读学习课业,闲时便与香菱在一块讨论诗词歌赋,或是翻看林如海留下的古籍,半点不被贾府的热闹惊扰。
只是自那夜读了《会真记》后,她看向水烨的眼神,总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闪躲,平日里说话,也少了往日的坦然,多了几分羞涩,
这日傍晚,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看一本诗集,书页上“相思”二字,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书中的诗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合上书本,垂眸不语。
“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连我敲门也没察觉。”
水烨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黛玉心头一跳,“你怎么来了?”
这些日子,她总刻意避着他,水烨并非愚钝,早已察觉出异样,只是想不通缘由,只当是她还在为贾府生辰宴的事烦心。
走到书案前,水烨瞥了一眼合上的诗集,也不追问,只从福安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桌上:“今日是你的十二岁生辰,送你的。”
已经到花朝节了吗?黛玉伸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打开,里面躺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子,没有任何纹饰,“多谢,多谢你记得我的生辰。”
“跟我不必说这些。”水烨拉了椅子坐下,看着她,“这些日子,你总躲着我,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黛玉闻言,连忙别过脸,轻声道:“没有,只是孝期不便多走动,我只是安心在屋里读书罢了。”
她不敢说,是那本禁书,让她读懂了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愫,更不敢说,她每每看到他,便会想起书中张生对崔莺莺的心意,怕自己一时失态,露了心事。
“好罢......”
水烨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愿意说,也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她。
“三月我可能很少在家……”水烨话还没说完,黛玉开口询问,“你要去哪里?”
“三月初三上巳节,我要同皇兄去水边祈福驱邪,接着便是寒食节,宫里会有寒食宫宴,清明节除了祭扫外,还要去御田行耕田礼,总之忙得很。”
“夜里……也不回来吗?”黛玉无意识绞着帕子,水烨点点头,“家里有什么事你找李嬷嬷,她不行的话就找刘长史,实在不行,你让家里的内侍持腰牌进宫找我。”
水烨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年四哥要让自己一起去,往年三月最多是参加寒食宫宴以及祭扫,上巳节都是大哥陪着去的。
黛玉听他一件一件数完,手里帕子绞得更紧了。
她别过脸去,“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何苦桩桩件件都来告诉我?难不成我说一声不许你去,你便不去了?”
顿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飞快移开,“去便去罢,只是三月里春寒还没褪尽,水边风又大,你自个儿当心些,别贪凉吹了风,若是回来病倒了,我可不理你。”
福安下意识抬起眼看了一瞬,姑奶奶,你当真是全京城独一份敢和十九爷说话的,
看罢看罢,十九爷都快笑成一朵花儿了,也不知道二人好事什么时候才落下来,难不成十九爷在等林姑娘出了孝,给她惊喜?
神天菩萨,福安心里嘀咕,十九爷何时变得如此,咱家怎么没发觉?
“嗯,我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