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政生辰宴这夜,场面算得热闹,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的人却各有心思。
贾宝玉发现茗烟给自己的书被装了箱送到了安亲王府,心里正担忧着,万一,万一,安亲王打上门,找借口说他给了林妹妹看禁书该如何,会不会又要被父亲打一顿,
一旁的王夫人看到儿子魂不守舍,只当是林黛玉没来,让他丢了魂,朝着没人的方向恨了一眼,
病病殃殃的一身晦气,因着她不光让自己被老爷骂了一顿,还让宝玉也这般,当真是不在跟前也害死人。
贾政却不一般,收到林黛玉送来的生辰礼是开心的,里面不光有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林如海批注的孤本古籍,这般寿仪也是给足了他这个舅舅面子,突然想到什么,
“琏儿,你去问问,林丫头的生辰是哪一天?”
点点头,贾琏走到另一边,同王熙凤咬耳朵后返回,“二叔,林表妹的生辰日是花朝节。”
“这日你上些心,备些体面的寿仪,就别假手旁人,你和凤丫头办事,二叔放心。”
贾琏是个聪明人,天家一直未下圣旨给安亲王和林表妹赐婚,大抵林表妹还在热孝中,说不准待一年热孝一过,次年就会赐婚,到时候再来彰显亲戚关系倒是显得算计了些。
她要是嫁给了安亲王,横竖贾家也算是皇亲国戚,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扬州所作所为,安亲王会赏点什么,还是陛下赏点什么,
正想着,门子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大爷,二爷,来了,来了,宫里来人了。”
夏守忠翻身下马,满面笑容,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荣国府大门敞开,夏守忠举着圣旨快步来到,一径走至贾政面前。
贾政领着合家早已跪了一地,心中惴惴,不知是祸是福。
展开圣旨,夏守忠尖细的嗓音一字一顿念道:
“陛下令,朕惟典教之职,佐理宫闱,必得贤能,始堪兹任,咨尔贾氏元春,系功臣之后,乃贾政嫡长女,
端庄有德,恭谨持躬,侍奉勤勉,深慰朕心,今特加封尔为凤藻宫尚书,赐号贤德妃,以昭朕眷,尔当益怀恭顺,表率六宫,无负朕意,完毕即叩谢圣恩。”
贾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微微发颤。
这不是忧惧的颤抖,而是狂喜至极,几乎按捺不住。
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尚书”二字,那是正经的宫官衔,位列六宫之中,她的孙女成了妃,成了贵妃!
连贾赦站在旁边都激动得眼眶通红,这份荣耀可不单是二房的,合族上下都与有荣焉。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今日生辰宴,满朝文武但凡有一两个耳报快的,明日贾家的门槛就得被人踏破。
圣旨念罢,夏守忠将圣旨卷好,笑眯眯地递到贾政手中。
还未等众人起身,他又掏出另一道圣旨,“贾大人,且慢欢喜,咱家这儿还有一道圣旨。”
展开圣旨,继续尖声念道:“太上皇令,贤德妃贾氏久居宫闱,思亲念切,特准其于来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归家省亲,着贾府建造省亲别院一座,依行宫旧例,完毕,既叩谢圣恩。”
这道圣旨一出,满院哗然。
贾母听见,连着念了好几声佛,王夫人攥着贾宝玉的手喜极而泣,嘴里只管念叨“你大姐姐要回来了”。
贾政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夏守忠将两道圣旨一并交到他手中,俯身扶起,笑道:“来年正月十五,日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省亲别院的工期可不等人,贾大人可得紧着些。”
“公公一路辛苦。”贾政往他手里塞了些银票,夏守忠满意点点头,
贾琏跪在人群中,听着夏守忠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完圣旨,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不是替二房欢喜,而是替自己的盘算得意。
他伏下身跟着众人叩头,心里却是忍不住的开心,
果然,果然是这样。
自己在扬州码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安亲王虽面上淡淡的,可心里定然是记了这份情。
陛下早不封晚不封,偏在这时节封了元春,还能是什么缘故?
定是安亲王在陛下跟前说了什么,十九爷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弟,他说一句,比旁人十句都管用。
贾琏随着众人起身,看着二叔激动得眼眶通红,二婶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这圣恩本该是他们大房的,若自己有个亲妹妹亲姐姐在宫里,何至于便宜了二房?
不过转念一想,横竖好处落到了贾家,自己又在安亲王跟前混了个脸熟,往后这线牵着,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等夏守中离开后,他理了理衣袍,走到贾政跟前,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喜色:“恭喜二叔,大姐封妃,这可是咱们贾家天大的体面,侄儿这就去安排谢恩事宜。”
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在想,往后对林表妹那头,得更上心些才行。
贾府这头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安亲王府的耳目。
赵全第二日便差了人将消息递了进来,彼时水烨正在冷砚斋里抄功课,拿了信只看了一遍,便搁在一旁,淡淡道:“知道了。”
第三日一早,水烨照例来冷砚斋寻黛玉。
才进院子,便听见正屋里传来说话声。
原来贾家送东西的小厮又来了,这回除了些稀奇小玩意儿,还有贾政亲笔写的一封致歉书,措辞恳切,说生辰宴之事是他治家不严,万望外甥女莫要介怀。
黛玉正歪在竹榻上看书,面前的桌上堆着几匹新料子和一盒燕窝,显然是贾家一并送来的。
见水烨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拿书签夹了页,抬眼看他。
“你来得正好,”黛玉语气淡淡的,“你瞧瞧,我那舅舅又是一封信又是一堆东西,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水烨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哼了一声:“算他还知道些体统,听闻是他夫人出的主意,当真是个蠢笨的人么?”
二舅母么?此人说话做事都流于表面,黛玉心里想着,如此这般性子,到底是纯苯还是不拘小节?
黛玉将信折好放回封中,轻声道:“我总觉着,这道完歉,后面还有别的事,你看着吧,等省亲别院的事摊开了,保不齐又要来寻我。”
往椅背上一靠,水烨倒也坦然:“来了又怎样?你在孝中便是在孝中,他们家修别院是他们家的事,天大的体面,父皇给的恩典,难道还要你一个守孝的女儿家去替他张罗银子不成?”
睨了他一眼,黛玉点点头:“我知晓。”
一切都懂,说不准若没跟着水烨,林家家业得填补这笔开销,黛玉心里想着,那会子便是寄人篱下半点不由人。
幸好,幸好,待遇抬眼看着水烨,幸好是他,林家家产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冷砚斋还建了私库,私库的账本钥匙一直在自己手里,
李嬷嬷也好,刘长史也罢,也没人惦记着将它们纳入王府私库。
如此想来,水烨真是谦谦君子,比那张生懂得护住女儿家,
只是……不知晓是否也同那张生心仪崔莺莺那般,心中有自己?
水烨从袖中摸出两张纸展开:“讲读今儿留的功课,这段我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总不能见死不救。”
黛玉接过纸瞧了瞧,吩咐雪雁去备笔墨,
两人摊开书册和纸张,脑袋凑在书案前,一句一句地逐行推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