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水烨送的寿仪让林黛玉开心许久,王嬷嬷见她看着书偶尔微笑,便知自家姑娘这是动了情,
可女儿家脸皮薄,很多事不能挑明,就是不知道安亲王对自家姑娘是什么想法,
平日里看着的确很迁就姑娘,会不会像宝二爷那般,自小身边人顺着,突然来个不那么顺的,才觉着新奇?
“姑娘,这是贾家那边送来的寿仪。”王嬷嬷端着锦盒,林黛玉抬眼看了一下,轻哼一声,“收私库罢。”
哼,都是哄女儿家的玩意儿,谁稀罕!
自水烨随皇兄离府,往渭水之畔行上巳祓禊之礼后,这偌大的王府,便少了往日几分鲜活的生气。
黛玉依旧按着往日的时辰起居,卯时起身,由紫鹃伺候着梳洗更衣,
晨起的燕窝粥皆是李嬷嬷亲自安排,黛玉用罢早膳,便会坐在窗下的竹榻上,摊开林如海留下的古籍批注,本想潜心研读,可总是有些分神,总忍不住往月洞门那边看,
往日里这个时辰,水烨多半已经下了早课,或是径直走来冷砚斋,或是让福安过来问她,今日讲读要研习的经史子集,要不要一同探讨。
他从不会贸然惊扰,总是先轻轻叩门,待她应声才缓步而入,要么坐在对面,安静地抄写课业,要么拿着不懂的字句,低声向她请教。
外面人都说水烨是个混世魔王,可在她看来却从无半分皇子王爷的骄纵,听她讲解学问时,总是眉眼专注,偶尔被她指出疏漏之处,也从不恼羞成怒,反倒乖乖听着,
“姑娘,风又起了,奴婢把窗棂关上一些罢?”紫鹃捧着刚熨烫好的素色手帕走进来,见黛玉望着窗外出神,书页许久不曾翻动,
“虽说已是三月,可这春寒最是伤人,您身子素来弱,可不能受了风寒。”
黛玉回过神,轻轻颔首,“无妨,只是这书,总也读不进去。”
紫鹃将手帕放在桌案上,一边整理着散落的书卷,一边笑着回道:“姑娘是心里惦记着十九爷呢,福安公公方才派人来回话说,王爷一行人已到渭水畔,斋戒礼毕,一切安好,让姑娘不必挂心。”
一句话,说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垂眸,“你这丫头信口开河,我何曾惦记他,他是堂堂安亲王,有皇兄相伴,有护卫随行,哪里会有什么差池,不过是闲来无事,走神罢了。”
话虽如此,她何尝不知自己这番口是心非,
她是守孝的孤女,无父无母,虽有安亲王府庇护,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即便心中有情,也不能轻易表露。
更何况,水烨是天家皇子,身份尊贵,她纵有林家书香门第的出身,可如今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又怎敢轻易奢望皇家的情意。
紫鹃跟着黛玉多年,最是懂她的心思,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只默默将桌案上的杂物收拾整齐,又泡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放在她手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她一人在屋里清静。
屋内静悄悄的,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心绪才稍稍平复。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翻开书页,逐字逐句地研读,
她想起那日,他告诉自己三月离京的行程,她嘴上说着赌气的话,可心里,却满是不舍。
她怕他在水边受了风寒,怕他忙于祭祀礼仪操劳过度,怕他在宫中应酬不慎伤了身子,千般牵挂,万般担忧,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病倒了我可不理你”。
想来,他定是不懂自己这份别扭的心意,或许,还会觉得自己不近人情,冷漠无情。
想到此处,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诗词歌赋,能写出最细腻的相思字句,可当真轮到自己,却只能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无人可诉,
她并非不知水烨的心意,他对自己包容,护佑,迁就,上心,桩桩件件,都远超寻常的伴读与王爷的情分。
他护她周全,给她一方安稳天地,尊重她的心意,不强迫不轻薄,记着她的生辰,护着她的体面,这般真心相待,她怎会不懂。
可她生性敏感,自幼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骨子里带着几分自卑与骄傲,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份情意,不敢轻易托付,只能一遍遍试探,一次次压抑,守着自己的一颗素心,不肯轻易低头。
李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慰,却也心疼黛玉的身子,她每日变着法子给黛玉调理饮食,叮嘱她多歇息,少思虑,又时常陪着她说话,解她烦闷,府中但凡有半点关于水烨的消息,便第一时间禀报给她,好让她安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意融融,李嬷嬷怕黛玉闷在屋里伤神,便拉着她,带着紫鹃,香菱,一同往后院的小花园里散心。
王府后院的花园,虽不及御花园那般奢华,却也精致雅致,种满了各式花草,迎春,连翘开得正好,
黛玉漫步在花间小径,看着眼前的春光,心头的愁绪,稍稍散去了一些。
香菱跟在身侧,与她聊着诗词格律,说着近日读到的佳句,黛玉偶尔开口应答,
“姑娘,您看那处的海棠,快要打花苞了,等十九爷回来,正好盛开。”李嬷嬷指着不远处的海棠树,笑着开口,“十九爷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老奴要好好照看这几株海棠,姑娘得了空闲带着好好看看一番。”
闻言,脚步一顿,黛玉看向那几株海棠树,枝头已满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粉白娇嫩,满是生机,没想到,他竟连这般小事都记在心里。
“来人,在此处摆上书案,准备茶点,”李嬷嬷招呼,而后又对黛玉拱了拱手,“姑娘,何不如借此机会在此处下下棋晒晒太阳,府中女官有懂此道之人,姑娘意下如何?”
“即是如此......”黛玉微微点头,“那便有劳嬷嬷。”
李嬷嬷不消片刻便将府中两位女官请了来,一位姓周,一位姓孙,都是宫里拨来王府的,
周女官在棋案对面坐下,微微欠身,笑着道:“早听闻姑娘聪慧,今日可得请教一盘。”
孙女官则在一旁的风炉前落了座,挽起袖子煮水烹茶,手法娴熟。
黛玉執黑先行,指尖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周女官凝神应对,两人你来我往,香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黛玉身后,歪头看着棋盘,虽不大懂棋路,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紫鹃抱着件薄披风立在旁边,瞧着自家姑娘难得舒展眉头,心里也算是轻松不少,
孙女官一边碾茶一边打量黛玉,见她落子从容气度娴静,心中暗暗点头。
待茶香氤氲开来,她斟出第一杯,双手捧到黛玉面前,轻声道:“姑娘请,这是明前龙井,最是清润,配这春日正好。”
黛玉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并不急着饮,只低头看那青瓷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莫名,
水烨他自己可记着添衣裳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忙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收回到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