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小厮在安亲王府侧门外候了半晌,才见门房慢悠悠地出来。
小厮忙上前打了个千儿,赔笑道:“这位爷,小的奉荣国府琏二爷的令,把林姑娘落在府上的书册物品送来了,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进去禀报,不多时,福安带着两个王府内侍出来,将几只箱子一一接了,
“回去回你们琏二爷,十九爷说了,他都知道了。”
小厮千恩万谢,福安扭着屁股看都没看他,直接回了府。
“来人呐,把这些都给咱家抬到冷砚斋去。”
四个小内侍连忙上前,里面东西死沉死沉的,抬起来很费力气,
箱子抬进冷砚斋的院门时,香菱和雪雁正坐在廊下做针线。
两人忙迎上来,招呼着把箱子搬进耳房,雪雁性子急,箱子一落地便蹲下来开盖清点,一本一本地往外拿,《诗经》《楚辞》《文选》,还有些旧字帖,都是她家姑娘素日里翻惯了的书。
正清点着,雪雁忽然咦了一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会真记”三个字。
她翻了翻,里边字迹密密匝匝,却不像正经诗词,雪雁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实在不记得自家姑娘有过这本书。
她拿着书走到正屋,黛玉正坐在窗下喝茶,雪雁把书递到她跟前:“姑娘,这本书奴婢不记得您有过。”
黛玉正端着茶盏,闻言只随意瞟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她啜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我在那边的书目我心里有数,这书不是我的,
那屋子如今空着,什么香的臭的都往里塞,这不,混到我书堆里来了。
既是从荣国府那屋子里收拾来的,八成是谁顺手塞进去的。”
雪雁捧着书,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时王嬷嬷端着个锦盒笑盈盈地走进来,打开盒盖,露出里头一套天青莹润的汝窑茶具,釉色温润如玉,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王嬷嬷笑着道:“姑娘,政老爷还托人送来一整套汝窑茶具,说是给姑娘,您瞧这釉色……”
抬起眼,黛玉看了那锦盒一眼,目光淡淡地掠过,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多看一眼的意思。
她重新端起茶盏,“搁着罢,二舅舅的面子不好驳,可我这会儿用不上,横竖束之高阁,等哪日孝期满了再说。”
“嬷嬷,从我私库里支一些银钱让人采买上好的文房四宝,再选这几本爹爹注释过的古籍送去……”
正边写边交代,香菱急忙走了进来,“姑娘,十九爷来了。”
门口帘子一掀,水烨迈步走了进来,瞧见她笔下列着“端砚一方”“湖笔一套”几行字,愣了一下。
“你要买文房四宝?”他凑过来看,眉头微微拧起,“王府库房里多的是好的,南边进上来的端砚,徽墨,还有御赐的湖笔,堆了好几架子,何必花你自己的银子?”
黛玉头也没抬,“那是王府的东西,不是我的,我要送人,自然用我自己银子,拿王府库房里的东西去充数,那叫什么?那叫借花献佛。”
“你库房里那些好东西,留着你自己用罢,我虽没什么大钱,可一套文房四宝还是置办得起的。”
水烨张了张嘴,便改口道:“那你要送谁?若是送外人,我替你挑好的,总比你外头买来的强。”
黛玉微微侧过脸来看他,“你今日怎么这般大方?你的好东西都给了我,回头自己要写字,可就只剩下寻常笔墨了。”
“我又不讲究那些。”水烨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横竖你要买文房四宝,不如先看看库房里的,若有中意的,照市价五成,从你私库里拨银子给我便是,这样既不算是借花献佛,东西又比外头买的强,两全其美。”
黛玉看了他片刻,到底是听出了他话里那点执拗的好意,将笔搁下,轻哼道:“罢了,依你,不过不是我上库房挑,是你把东西搬来我挑,我一个女儿家,可不去你那库房里翻箱倒柜的。”
水烨见她松口,当即应下,起身便往外走,边走边回头道:“你等着,我这就让福安去取几方好砚来。”
屋里除了黛玉习以为常之外,其余四人一脸震惊!
不是……这还是人们嘴里传的混世魔王吗,虽然上次打了贾宝玉让几人有些害怕,甚至觉得这位殿下可能是性子爆裂,动不动就拳头服人,她们姑娘得活成什么样的时候,
他居然在姑娘面前这般温顺,甚至还有点听话?
若是今日换成宝二爷,姑娘说的那些话估么着又是一顿暴风雨,
宝二爷先生气,然后口无遮拦说一顿姑娘,姑娘咬着帕子哭,宝二爷又围着姑娘捶胸口打脑袋地跟着哭。
“这书先搁在我这儿。”黛玉见她们面色各异,心里猜测估计也是没见过堂堂亲王这般温顺,
面上不见什么,随手将书压在了自己案头那摞书的最底下,“你们先下去忙罢。”
雪雁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清点那些旧书册子,并未多想。
入夜后,冷砚斋的灯火只留了里间一盏,紫鹃替黛玉放下帐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外间雪雁已经睡熟,
黛玉躺在帐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她闭上眼又睁开,终究还是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脚踏上。
她走到外间书案前,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从那摞书最底下摸出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犹豫了一瞬,拿着书回了里间,
起初是好奇,也欢喜文字优雅,后来读到张生与崔莺莺隔墙酬诗那一节,她翻页的手忽然顿了顿。
读到崔莺莺嘴上冷心里热,明明动了心却偏要端着架子,便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白日里对水烨说的那些话,
哪句不是这般?明明心里记着他的好,想着他的周全,却偏不肯说一句软话,反倒拿话去刺他。
读到“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时,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她把书合上,压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响。
她愣愣了一会儿,觉得脸上那烫意怎么也褪不下去,
里面的故事极好,诗也极好,文字也极好,这……这便是男女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