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大门外搭起经棚,赵全安排的扬州城外大明寺僧人来做水陆道场,又请了城隍庙的道士来打醮,木鱼声,诵经声,铜磬声从早响到晚。
七天法事做完,第九日发引,送林公灵柩归葬姑苏祖坟,林如海是姑苏人,任上病故,理当魂归故里。
且说这日贾琏找到赵全,说荣国府的船就停在扬州码头,愿意送姑父最后一程,赵全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去请示水烨。
水烨正站在灵堂院外,听了只说了句“让他跟着”,贾琏得了准信,精神一振,转头就去张罗。
第九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发引的队伍便从林府出发。
林如海没有儿子,按礼,出殡时该由孝子捧盆,打幡,在前引路。
可林家只有黛玉一个女儿,旁支族亲虽有几个远房堂兄弟,却都不是五服之内,捧盆尚可,打幡开路却无人能顶。
贾琏站了出来,他穿着重孝,腰系麻绳,双手举着引魂幡走在队伍最前面,
街两旁有不少人停住脚步,有人小声议论林如海在任上是个清官,有人猜测今日安亲王会不会露面,还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引魂幡后头那个披麻戴孝的漂亮哥儿是谁。
黛玉抱着父亲的牌位跟在队伍中间,她穿着粗麻重孝,白布包头,脸上没有泪,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紫鹃扶着她左边胳膊,雪雁扶着她右边,王嬷嬷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了的帕子。
水烨没有走在送葬的队伍里,作为皇家子弟按规矩不能执绋送殡,他的马车远远跟在队伍最后头,赵全带着锦衣军在前后护着。
队伍到了扬州码头,贾家的灵船停在最前头,船头挂了白幡,船身系着黑纱,贾琏安排道士和尚,以及林家远房亲戚们上了他的船,又安排王嬷嬷几人送了黛玉到水烨的大船跟前,在船下作了个揖便退回自己船上。
“贾琏这人倒是有点能力。”赵全抱着手小声说道,水烨点点头,“他的确做得体面。”
这些日子水烨的确看在眼里,贾琏虽是哭得假惺惺,倒也是卖力办事。
船队启程,一路急行。
扬州到姑苏不过几百里水路,顺流而下,又遇顺风,只用了六日便抵达姑苏。
姑苏码头上同样站满大小官员,水烨下了船,依然一个正眼也没给,让人把林如海的灵柩抬上早就备好的灵车,直接往林家在姑苏的老宅去。
王嬷嬷一进门就有些恍惚,这老宅她上一次来时还是太太在世的时候,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竟是带着姑娘来给老爷扶灵。
在老宅停灵一日,第二天一早,出殡的队伍往城外的林家祖坟去。
林如海的棺椁缓缓放入早已备好的墓穴,旁边是贾敏的坟,墓碑上刻着“先妣林门贾氏敏之墓”,字迹被青苔覆了大半,却依旧清晰可辨。
贾琏跪在墓前号啕大哭,哭得比扬州哭灵时还要响亮,几个林家族里的远房亲戚都被他哭得没了声音。
他趴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泥土,嘴里喊着,眼泪淌了一脸又一脸,赵全站在远处看着,
这厮是个聪明的,比贾家任何人都聪明,就是演得有些用力,
黛玉跪在母亲墓前,把父亲的牌位抱在怀里,磕了三个头。
水烨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往外望,他看着那座新坟一点点被黄土填平,一点点砌起了坟包,看着纸钱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他始终没有下车。
悉数办完后,赵全叫住了那几个林家远房亲戚,他从怀里摸出一百两银票,递给那个年纪最长的表叔,
“安亲王殿下吩咐,你等且听好,往后每年清明务必来挂青,七月半来烧纸,正月来亮灯,生祭死祭都别忘了。”
老表叔双手接过银票,“应当的应当的,往后我们这边都会安排人盯着。”
下山后,贾琏换了素服,走到水烨马车前行了个礼。
“殿下,这些日子多亏殿下周全,林表妹的事便是贾家的事,此番送姑父入土,林表妹也多亏照拂,下官这就从姑苏直接回京,老太太还在京里等消息,下官先回去给老人家报个平安。”
水烨掀着车帘子靠在窗框上,看着贾琏那张哭得肿了一圈的脸,沉默了一瞬,“本王都看在眼里,贾琏,你先行一步罢,林伴读还有那几个奴婢本王自会带回京。”
贾琏大喜,连忙作揖道谢,又走到黛玉轿前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骑着马朝着姑苏码头而去,
站在船头望着姑苏码头渐渐远去,他揉了揉跪肿了的膝盖,心里却美得很,这趟苦肉计没白演。
大船缓缓离开姑苏码头,顺流向北而去,紫鹃端了热汤进来,黛玉靠在窗下,望着窗外出了神。
过了许久,水烨从外头进来,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
“我们回扬州,”水烨突然开口,“清点你父亲留下的家业,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黛玉转过头来,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家,我没有兄长,也没有弟弟。”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水烨看着她,忽然脱口而出:“你怎么没有家。”
“安亲王府就是你的家。”水烨顿了一瞬,“你又不是没有地方去,等清点完你父亲的东西,该留的留,该处置的处置,处置不来的我替你处置。”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以后安亲王府就是你家,我是说......”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我是说,我有皇兄和父皇管着,你也有我管着,这不就是家么。”
黛玉望着他,旋即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伤心,她想起荣国府里住的那些年,人人说她可怜,说她命苦,说她将来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爹爹去了,她本该更是孤苦无依,可眼前这人却告诉她,你怎么没有家,安亲王府就是你的家。
“可......”她轻轻开口,“你是金枝玉叶,自然想怎么便是什么,可将来若有人容不下我,瞧着我这个伴读成日在你跟前晃,碍了人的眼,我往哪里去?”
“谁敢,我说是你的家,就是你的家,”
水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你以后就安心待在王府,哪里也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