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配的药始终还是没能留住林如海,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
头一天他还喝了半碗参汤,靠在榻上听黛玉念了一封林家远房表叔寄来的信。
信上不过几句寻常问候,他听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便阖了眼歇下,
替他掖好被角,林黛玉轻手轻脚退出来,嘱咐王嬷嬷夜里警醒些。
第二天清早雪雁端了热水进去,发现人已经没了,铜盆从她手里滑落,水泼了一地。
林黛玉赶到的时候头发也没梳,素白的中衣外头只披了一件半旧的褙子。
她跪在榻前握住父亲的手,手已经冰凉,可任凭她怎么唤爹爹,那双眼睛依然睁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嚎啕,眼泪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衾上,
紫鹃跪在她身后,拿袖子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王嬷嬷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浑身发抖。
雪雁蹲在墙根下,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伸手轻轻阖上父亲的眼睛,又替他理了理鬓边乱了的发丝。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紫鹃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发丧。”
不到半个时辰,林府上下挂了白。
福伯把早就备好的孝衣孝布取出来分,下人们换上素服,门楣上全挂上了白灯笼,
水烨得到丧报时正在偏厅看赵全递上来的名帖,他放下名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赵全去传了几句话。
一炷香后,锦衣军把住了林府前后门,进出一律凭腰牌对名册。
吊唁的人可以来,但不能乱,不能挤,不能在灵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他自己走到灵堂院子外头停住了,往里望了一眼。
白布白幡白灯笼,他没进去,他是皇室宗亲,没有得到四哥得允许,这时候进臣子灵堂不合规矩。
只是站在院门外,背着手,看着里头那个跪在蒲团上的素白身影。
贾琏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他在客院住了好几个月,每日除了打盹,连林如海的面都没见上几回。
可丧报一到,他跑得比谁都快,冲到灵前扑通一跪,哭声震天。
“姑父!你怎的这般狠心!”
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眼泪掉得比旁边跪着的林家远房旁支亲戚,姨娘们还多。
那几个远房族亲跪在一旁面面相觑,他们林家的人还没哭这么大声,这贾家琏二爷倒是哭得最卖力。
赵全站在灵堂外头,嘴角抽了抽。
贾琏哭得死去活来,最后竟然哭晕过去,赵全不耐烦让人将他抬去了客院,
回到客院,贾琏慢悠悠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重新看了一遍。
信是王熙凤头天才托人送到的,上头只有寥寥几句:
二爷,林姑父若真去了,咱们家只出力不出主意,安亲王的人在场,千万别往前头抢,
看完把信折好往袖子里一揣,贾琏心里暗赞还是二奶奶想得周到。
这趟扬州来对了,虽然林家那笔家业碰不得,但在安亲王跟前尽了一份心,将来回了京也算有个交代。
他理了理衣裳,又踉跄跑回灵堂,偷眼往院门外瞧了一眼,水烨还站在那儿,像尊门神似的,贾琏赶紧把哭声又拔高了几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午时,扬州知府,同知,通判,盐运使衙门的人全来了。
几月前码头上候过的熟面孔一个没少,乌泱泱跪了一地。
前排几位林如海的旧部门生哭得情真意切,后排全是码头上交头接耳的那拨人,哭起来比真孝子还投入,拿袖子擦脸的时候转头露出半只眼睛偷瞟水烨的表情。
水烨站在灵堂外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发火,不赶人,谁来了只管跪在灵堂门口磕头。
磕完头起来若是赖着不走,赵全就过去不冷不热地说一句“大人辛苦了,请到偏厅用茶”。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赶人,那些官员也识趣,便顺着台阶退到偏厅去喝茶,茶没喝几口就找个由头告辞了。
赵全站在水烨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声把前排几个真门生与后排假同僚的名字对了一遍。
谁和林如海是同科,谁在盐政上受过他的恩,谁纯粹是来凑热闹的,赵全不知从哪儿全打听清楚,水烨听罢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吊唁的人渐渐散了,林如海那几位旧部门生没有走,留在偏厅帮着福伯安排第二日的丧仪,
这些人水烨倒没有赶。
夜深了,灵堂静下来。
黛玉跪在蒲团上,已经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天。
她穿着粗麻孝衣,头发用白布条束着,整个人裹在那一片素白里愈发显得单薄。
紫鹃端来热汤,她摇头。
端来米粥,她也摇头。
王嬷嬷含着泪上来劝了两句,黛玉只是轻声说了句“嬷嬷去歇着罢,让我同爹爹待一会儿”。
几人也不敢再劝,只是出了灵堂,远远地在外等着。
灵堂里只剩黛玉一个人,她望着棺椁前父亲的牌位上刻着的那几行字,
林公讳海,探花及第,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那么长的头衔,那么多年,到头来全缩成了这一行小字。
她忽然想起母亲去的那年,也是这样满府白布满院哭声。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什么叫“去了”。
后来在荣国府寄居的那些年,她慢慢懂了,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懂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扬州写信来,开头便是“吾儿玉儿见字如面”。
再也不会有人把她搂在怀里,叫她“爹爹的小玉儿”。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嘴唇咬破了,眼泪却止不住。
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旁边倒下去。
旁边有人接住了她,水烨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得很近。
黛玉侧过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淌到他的肩头,洇湿了衣料,一片温热过后渐渐冰凉,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把全身的重量一点点交出去。
水烨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
他双手扶在自己膝盖上,她可以靠着他哭,她最需要人的时候他不能走开。
但他不能抱她,她还在孝期,她是个姑娘,脑子告诉他,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水烨,我没爹爹了。”
“哭罢……”不知怎的,水烨的眼泪也不争气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林黛玉的头上,
一点温热很快转为冰凉,黛玉知道,知道水烨也哭了,竟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再也哭不出来,林黛玉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脖颈里的泪水,这才真切看见,水烨的眼眶红红的,
“你也忙了一整日,回去歇一会罢,我自己守着就行。”
水烨摇摇头,“无论如何,我不会留你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