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到底是比薛宝钗的马车回来快一些,在午门门外打听的昭儿,听到消息赶紧回了府,
林姑娘,选中了。
贾家姊妹们面面相觑,贾母怔怔捻着佛珠,王夫人垂着眼皮,脸上纹丝不动。
贾母坐在榻上,神色看不出悲喜,只是眼圈微微红了。
鸳鸯递上茶,她不接,只望着窗外愣了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选上了。”
两个字,旁人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鸳鸯跟了她这么多年,哪里不懂。
老太太是真心疼林姑娘,舍不得她入宫受拘束。
可选上了往后见一面都难,从前姑奶奶远嫁,尚有书信往来,如今林姑娘入了深宫高墙,连书信都未必能随心。
“传我的话,”贾母声音有些哑,“把东边那套新做的衣裳给林丫头送去,还有前儿新得的那匹云锦,一并带上,入宫不比家里,万不能寒酸。”
想了想,又补一句:“让凤丫头来见我,宫里那边,能打点的都要打点周全,别让林丫头在里头受委屈。”
鸳鸯应声去了,贾母独自坐着。
王夫人回了自己院里,脚步比平日轻快几分。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是落了一块石头,松快得很。
如今林黛玉总算有了去处,还是这般体面的去处,连带着贾府也沾光,
对外说起来,荣国府的表姑娘入了安亲王的眼,这是多大的荣耀。
至于宝玉那边,正好趁这机会,好好将宝钗的事定下来。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上说的是“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入宫拘束”。
薛姨妈在梨香院里急得团团转,宝钗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也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她准备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银子,连宫里嬷嬷都打点周全了,偏偏被林丫头抢了先。
“宝钗,这是怎么说的?这,这叫什么事?”薛姨妈攥着手帕,脸色比宝钗还难看,“咱们花了多少心思,怎么偏偏叫那林丫头……”
“娘。”宝钗轻轻唤了一声,截住了她的话头。
女儿越是这般稳,心里越是苦,薛姨妈心里想着,宝钗从小到大,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万无一失,她不信命,只信自己,可这一回,她输得莫名其妙。
“命里有时终须有,”宝钗垂着眼,“林妹妹有她的福气,强求不来。”
薛姨妈还想说什么,却见宝钗已经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另一边,贾宝玉醒了。
他昨夜哭闹到半夜,嗓子哑了人也虚脱,迷迷糊糊睡过去,连黛玉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今早醒来,他愣了一瞬,本能地喊了一声:“林妹妹。”
袭人忙上前,温声劝道:“二爷醒了?林姑娘一早入宫去了,您别……”
话没说完,宝玉猛地坐起来,赤着脚就往外冲,袭人一把抱住他,他挣扎着,哑着嗓子喊:“林妹妹呢,她人呢?”
外头鸳鸯正和麝月低声说话,隐隐约约飘进来几个字:“……林姑娘……选上了……”声音很轻,可宝玉偏偏听见了。
他忽然不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袭人慌忙扶他,他摆摆手,也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门口。
“选上了?”他喃喃重复了一句,脸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昨天他疯了似的闹,哭得肝肠寸断,就是怕她被选上,可她还是被选上了,他闹不下天家,留不住人。
“二爷,林姑娘选上是天大的福气,往后是安亲王的伴读……”袭人小心劝着
“什么福气。”宝玉忽然打断她,“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宝玉没有再闹,他安安静静起身,坐到窗边,望着外头一动不动,袭人端来粥,他不吃,端来茶,他不喝,就这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比起哭闹,这样的安静更叫人心慌。
彼时,林黛玉正独自坐在宫中西侧一间小小的静室里。
她被选中之后,便被嬷嬷引到此处暂且歇息,等候安亲王那边的传唤。
屋子不大,摆设简洁,一扇雕花窗正对外头一株老石榴树。
花已开到了尾声,树上稀稀疏疏挂着几朵残红,被风吹一吹,簌簌地落。
嬷嬷交代了几句规矩便退出去了,留她一个人。
黛玉没有四处打量,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望着那棵石榴树。
方才御花园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满园珠翠争妍斗艳,她不过是排在末尾,谁知道偏偏点了她。
外祖母说,选不上就早早回来,可现在选上了。
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没有半分欢喜。
她不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多少人挤破头想当这个伴读,她倒好,被选中了还不高兴。
可她要的不是这个,什么安亲王的伴读,她都不想要。
抬起眼,望着窗外石榴树,喃喃自语:“便是这树,也比我来得自在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散漫,
门外传来一个少年不耐烦的声音:“曾祖母妃给本王的点心,本王不吃甜的,你们别跟着,烦不烦?”
几个嬷嬷太监唯唯诺诺的声音紧随其后:“十九爷,您慢些走,太上皇说了让您好生……”
“好生什么,好生去见那个伴读?我知道。”
脚步声停在门前。
黛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垂下眼,端端正正坐着。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却先在门口站了一站。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站起身,依着宫中规矩,黛玉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安亲王。”
礼数周全,声音平淡,说完便垂着眼,不看他。
水烨没回话,他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
方才在御花园,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顺眼。
如今走近了,越发觉得有意思。
别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殷勤热络,恨不得多看他几眼,多说几句话。
她倒好,行了礼便低头站着,好像他不是安亲王,只是门口路过的一个闲人。
等了片刻,黛玉不见他回应,也不催促,依旧端端正正站着,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飘一下,安安静静的,仿佛面前无人一般。
“你叫什么?”
他明明知道的,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他就是想听她自己说。
“林黛玉。”
“林黛玉。”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一路上可有人告诉过你,来选伴读是要讨本王欢喜的?”
微微一顿,林黛玉抬眼看了他一瞬,又垂下去。
“有人告诉过臣女。”她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只是臣女不会那些讨巧卖乖的事。”
水烨怔了一瞬。
他见过骄横的,见过谄媚的,见过怯懦的,见过刻板的,却没见过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伴读,好像不赖。
“行了,坐下吧。”他大步走进来,在桌边坐了,随手拿起案上一只茶盏,也不管是谁的,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拿眼瞅她。
“你肯定心里不痛快。”
黛玉一愣。
“被选进来给我当伴读,你定是不太乐意的。”水烨的语气笃定得很,不是猜测,是下结论,“我看得出来,方才满院子人,个个恨不得把眼睛长在我身上,就你,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我,你不是紧张,你是不稀罕。”
好聪明的小王爷,黛玉觉着自己藏得很好,没曾想他还给看透了,好讨厌被人一眼就看透了心思,
面前这人,说话这般直白,她若是虚与委蛇,反倒像是她怕了他似的。
于是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说得不错,臣女本就不曾想过要选上,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过去,早些去便罢了,又何苦费那些心思,讨谁欢喜。”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水烨眨了眨眼。
“那你现在回不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得住在这儿,日日对着我这个不需你讨好的人。”
黛玉望着他那副神态,忽然觉得这人倒也不像传闻中那般可怕。
传闻里的安亲王是个顽劣荒唐的小霸王,可眼前这人,虽然说话不着调,至少不假惺惺。
“回不去便回不去罢。”她轻声道,
水烨眯起眼瞅着她,半晌,忽然哼笑一声,也没再追问,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丢在桌上。
“本王方才路过曾祖母妃那儿,她非塞给我的,我不吃甜的。给你。”
黛玉低头一看,是一包精致的江南点心,
她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歪歪扭扭坐着的少年。
“谢王爷。”
“别动不动就谢。”水烨站起身,“先走了,你在这儿等着,自有人给你安排住处,等亲王府落成,你便同本王一道……”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摆摆手。
“走了。”说完便大步离去。
黛玉独自坐在静室里,望着桌上那包点心,又望了望门口,安亲王好像不是那么可怕。
这一日,贾府里宝玉在窗外坐了一整夜,袭人守着不敢睡。
贾母在佛堂里多念了一个时辰的经,王夫人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薛宝钗灯下独自卸了钗环,一根一根放进妆匣里,最后合上匣盖,对着镜里那张依旧端丽的面孔,静了许久。
而在深宫里,黛玉住进了为她安排的一处小小院落,
嬷嬷服侍她歇下,
好想雪雁,好想王嬷嬷,好想紫鹃,黛玉突然想祈祷,祈祷安亲王说的府邸快点落成,那样就能和熟悉的人在一起,这里……她一个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