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黛玉几乎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便有宫女进来服侍梳洗。
黛玉一夜未眠,面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那宫女看着不到二十岁,圆脸,眉眼温顺,轻手轻脚地替她梳头,动作倒是麻利。
“姑娘昨夜没歇好?”宫女小声问了一句。
轻轻“嗯”了一声,黛玉也不多说,不熟悉的人,她拘谨得很,在深宫里说少错少总归是对的,
“奴婢叫抱琴,是拨来服侍姑娘的。”宫女笑了笑,“姑娘莫嫌奴婢笨手笨脚。”
黛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抱琴这名字倒是雅致,人也看着本分,她心里稍稍安了些,好歹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梳洗完毕,抱琴端来早膳。
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做得精致,黛玉素来胃口不好,又因一夜未眠有些头昏,只喝了小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
抱琴正收拾碗碟,外头便有人来传话:嬷嬷到了。
来的嬷嬷姓秦,四十来岁,一看便知是在宫里当惯了差的。
她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饰上停了停,倒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
“林姑娘,太上皇吩咐了,姑娘既入宫做了王爷的伴读,宫里的规矩便要好生学着,今日起,每日上午由老奴来教姑娘规矩礼数,姑娘用心学便是。”
黛玉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有劳嬷嬷。”
秦嬷嬷点点头,便开始从头教起。
站姿,坐姿,行礼,回话,走路,端茶,接物……桩桩件件,皆有定规,
黛玉学得认真,只是身子本就弱,一夜未眠又没吃几口东西,站了大半个时辰,额上便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渐渐发白。
瞧了她一眼,秦嬷嬷皱了皱眉,却没叫停,只是放慢了进度。
她看得出来,这位林姑娘虽然身子单薄,规矩学得倒快,动作也清雅,与那些硬邦邦学规矩的世家小姐不同,举手投足间自有韵味,
正教到奉茶的规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本王的人,用得着你在这儿教?闪开闪开!”
门被推开,安亲王水烨大步跨了进来。
他今日倒穿得齐整些了,至少玉带没有歪斜,只是步伐依旧散漫,秦嬷嬷连忙行礼:“老奴见过十九爷。”
“你在这儿做什么?”水烨歪着头看她。
“回十九爷,老奴奉太上皇之命,来教林姑娘宫中规矩。”
“规矩?”水烨哼了一声,“她又不是来当宫女的,学那么规矩做什么?”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摆摆手,“行了,今日就学到这儿,你先下去,本王有话同她说。”
秦嬷嬷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敢违拗,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位祖宗爷当真闹腾。
屋里只剩下水烨和黛玉两个人。
水烨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打量着她,黛玉依礼站着,垂着眼,等他开口。
“你昨夜没睡好?”他忽然问。
黛玉微微一怔,这人眼睛倒是毒。
“臣女认床,一时不惯。”她轻声回了一句,既不多说,也不掩饰。
水烨“嗤”地笑了一声:“认床?本王也认床,小时候去皇兄那儿住了一夜,闹了一宿,后来皇兄再也不愿意留我过夜。”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闹到别人不愿意留他是件光彩事。
其实你可以不用说的,黛玉心里想着,什么私密的事情都往外说,这人倒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水烨站起身,朝她摆摆手:“走。”
“去哪儿?”黛玉愣住。
“御花园。”水烨边走边说,“出去走走,本王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去喂鱼,今日正好带你去瞧瞧,那几条锦鲤是父皇赏的宝贝,比你见过的鱼都大。”
他说完便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一看,黛玉还站在原地,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愣着做什么?怕本王把你卖了?”
黛玉轻轻叹了一声,这人说话实在不着调,但话说到这份上,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她只好提步跟了上去。
御花园极大,花木葱茏,一步一景,比荣国府的大观园不知恢宏多少倍,水烨走在她前头两三步远,步伐随意,一会儿踢一下路边石子,一会儿伸手拽一片树叶,半点天家气度都无。
抱琴和几个太监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鱼池在园子西边,养着十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果然个个肥硕,最小的看着也有一尺来长。
水烨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鱼食,随意往水里一撒,锦鲤哗啦啦涌上来,嘴巴一张一合,你推我挤,抢得十分热闹。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水烨头也不回,“过来看,这条红的是本王养的,叫‘猴头’,因为它特别能抢。”
黛玉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池中热闹,唇角微微弯了弯,
猴头?这名字……
“王爷取名的功夫,倒也奇特。”她轻声说了一句。
水烨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说难听就直说,本王不治你罪。”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鱼本名叫赤焰锦,父皇给的名字,本王觉得太正经了,不好听。”
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黛玉在荣国府鲜少出门,更不曾见过这样开阔的园子。
若不是身边站着这个说话没分寸的小王爷,她倒真想多瞧两眼。
水烨将鱼食一股脑儿全倒进池里,拍了拍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没怎么用过早膳吧?方才在你那儿,瞧见你那碗粥多半没动,怎么,宫里的东西不合你胃口?”
怔了一瞬,这人眼睛到底有多毒?连她喝了小半碗粥都注意到了。
“臣女素来胃口小,不是……”她话没说完,一阵冷风从池面上掠过,直直灌过来。
黛玉身子本就弱,一夜未眠加上早起未进多少饮食,在风口站了这一会儿,那冷风一激,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
她连忙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嘴,轻咳了一声,想把这阵咳意压下去。
可喉咙里那股痒劲儿越压越重,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越来越密,连帕子都捂不住。
她弯下腰,咳得肩膀发抖,水烨原本正把空纸包揣回袖子里,听见这动静,手一顿,扭头看她。
黛玉极力想止住咳嗽,可是越急越咳,直咳得她喘不上气来,眼眶都泛了红。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背靠着栏杆,一手死死攥着帕子,一手扶住栏杆,站稳都费力。
水烨皱起了眉,“你怎么回事?”他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本王这池子是有风,可也不至于吹一下就……”
话没说完,黛玉又一阵剧咳,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她身子一歪,差点站不住。
水烨下意识伸出手,又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扶她。
抱琴忙跑上来捡起帕子,扶住黛玉。
黛玉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吓人,用尽力气对他屈了屈膝:“臣女失仪,扫了王爷兴致……臣女先告退。”
她说完,由抱琴扶着,步履虚弱地往住处方向走去。
站在原地,水烨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眉头拧得死紧。
“这算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池子自言自语,“挑来挑去,挑了个病秧子?”
他说着,把手里空纸包狠狠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掷。
旁边的小太监福安大气不敢出,缩着肩膀等了片刻,才听水烨忽然开口:“去,把太医院的院首给本王抓来。”
“抓来?”福安愣了愣。
“听不懂人话?”水烨扭头瞪他一眼,“让他到……去她住的那个院去,现在就去。”
福安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太医院院首姓章,须发花白,在太医院当差三十余年,见过各宫主子的各种场面,却还是头一回被安亲王的人“抓”来看病。
他拎着药箱,跟着小太监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偏院。
黛玉已被扶回房中,半靠在榻上,咳嗽勉强止住了。
她面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抱琴熬了热汤来,她只喝了两口便摇头不要。
章太医上前诊脉,手指搭在黛玉细瘦的腕上,同她询问,不过片时便轻轻放下,走到外间来。
水烨正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等着。
“说吧,怎么回事?”他开口便问。
斟酌着措辞,章太医轻声道:“回王爷,这位姑娘体质先天不足,气血两虚,脾胃薄弱,观其脉象,问其缘由,此女自幼便有不足之症,虽服过不少补养之药,可药不对症,也不知是哪个庸医……”
听得不耐烦,水烨打断他:“废话不要讲,就说她今天是怎么了?”
章太医忙道:“昨夜想是未曾安眠,今早又用膳极少,加上在风口站了片刻,外邪趁虚而入,引得肺气上逆,才咳喘不止,急则治标,服一剂疏风散寒,止咳平喘的药便可暂缓。”
“暂缓?”水烨眉毛一拧,“治本呢?”
迟疑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治本……非一日之功,这位姑娘的身体,需长年调养,饮食起居皆要万分仔细,心情亦不可大起大落,不宜劳神多思,臣回去再换了药方,加之食补,能让身子骨强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方才这般在风口久站,往后需得时时候着些才好,这身子,现在经不起折腾。”
水烨沉默了片刻,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便褪了些,看着倒有点像他那九五之尊的皇兄,
“行了,”他忽然一挥手,“你开方子,用什么药写清楚,让人去抓,
她的身子往后就交给你盯着,怎么养你说了算,治不好,本王找你算账。”
章太医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林姑娘的病根是先天从娘胎带出来的亏虚,没有几年精心调理根本稳不住根基,十九爷这话实在不讲理。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提笔开方子,脑袋一转,忽然想起宫中有位即将告老的蒋太医,人称蒋一贴,若抓他来与这位姑娘诊治诊治,或许能有几分起色。
水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从明日起,那什么秦嬷嬷的规矩课停了。”
他说话的语气凶巴巴的,可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水烨走后,抱琴把药煎好端来,服侍黛玉喝下,药汁苦得很,黛玉皱着眉喝完,重新靠回榻上。
“姑娘,”抱琴忍不住开口,“十九爷嘴上说话虽有些不好听,心却是极好的,章太医向来只为太上皇,老太妃,皇后诊脉,有他在,姑娘身子一定会好起来。”
是么?黛玉心里苦得很,若是按章太医的话来说,四五年在荣国府吃得药岂不是不对症?